牡胤健�
如果还有什么剩下,那便是你在看着我渐渐苍老之后,再看着我死去。
我看过一场透明烟火,绚烂了我整份生命
伊丽莎白去世后,伯特和贝莉带着他们的孩子在家里陪了夏尔几天。可是贝莉终究是要回伯明翰的,而伯特也是要回伦敦市处理他的工作。
伯特想让夏尔搬过去跟他一起住,可是夏尔依旧不愿意,他说他不想离开住了一生的地方。
“可是您会孤单的。”
伯特担忧地说着。
夏尔依旧笑而不语。
最终,还是伯特妥协了,他承诺他会经常回来看望夏尔。
这里,变成只有两个人的家,只充斥着两个人的呼吸。
夏尔很少说话,只是每天都看着窗外的白玫瑰,偶尔去书房呆上片刻。
晴天,阳光柔柔地洒在窗外的白玫瑰上,那片白玫瑰跟自己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夏尔喜欢看着它们,好像时间从来没有前进过,一切静止。
雨天,雨水滴落在花瓣上,花瓣承担不起雨水的重量轻轻颤抖着。雨水最终还是滑落,那弧度像极了无法流出的泪水。
阴天,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很沉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但是那片白玫瑰却在闪闪发光,驱走所有的阴霾。
起风了,那阵风好像是擦着心脏吹过,生疼生疼的。
塞巴斯蒂安总是在微笑着,一天又一天,他嘴角的弧度在慢慢下垂,因为眼前的人在迅速地衰老着。不是外表,而是心。
于是恶魔的心,在隐隐作痛,像是一阵风擦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吹过。
…
书房的门虚掩着,塞巴斯蒂安端着红茶站在门外,不用看也知道,夏尔又在看那片白玫瑰。
门缝里,看到夏尔瘦弱的背影倔强地站在窗前,右手握着手杖,支撑着自己过轻的身体。这个角度隐约可以看到手背上苍老的皮肤,恶魔的手突然不能控制地轻轻颤抖。
叩响房门,塞巴斯蒂安将红茶放到书桌上,优雅地倒上一杯,红茶的香味顿时飘散在房间里。
塞巴斯蒂安看向那瘦弱的背影,嗓子似乎被堵着一样没有办法发出声音,他走到夏尔身后。刚想试着说话,夏尔却突然转过头来。
“塞巴斯蒂安,我老了,很老了。可是你,依旧年轻得如我们相遇时那样。”
夏尔微微抬着头注视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嘴角带着轻轻地笑意。
塞巴斯蒂安看着眼前的夏尔,苍老,非常的苍老,他的每一条皱纹和丧失水分的皮肤都在诉说着他的苍老。那是时间的杰作,无可救药的扼杀。他看着夏尔的眼睛,依旧清澈的像一片大海,他就那样清晰的看到海面上自己的容颜,没有一丝皱纹的光洁皮肤,像没有经历时间一样。
那我和你,在不在同一个世界?
“我永远是您的执事。”
塞巴斯蒂安优雅地说完,端上刚刚倒好的红茶,夏尔轻轻接过。
“啪!”
只是一秒钟不到的时间,茶杯滑落摔到地上。那是夏尔最爱的那套茶具,此时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空气里,是两个人的错愕。
…
夏尔开始爱做梦,冗长的梦,都是过往的时光。
他梦到过十岁前的自己,单纯的笑容和美好的期待,他梦到最喜欢的爸爸妈妈。
他梦到过噩梦般的日子,在梦中都能感觉到自己在不安地颤抖,突然天空中飘满了黑色的羽毛,覆盖住全身,那样安心。
每一天,都是不同的梦,每一天的梦都是经历过的时光,夏尔开始爱上做梦。
梦到十二岁的一个夜晚,有人将那枚幽蓝的戒指带到手上,像是给最绝望的自己一个最大的希望,同时也是最大的依靠。夏尔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但是他相信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个晚上那个人温柔的声音,温柔的脸庞和眼底似有似无的宠溺,也忘不了纯白的手套包裹着自己的小手带来的触感,布料与皮肤的细微摩擦。也还能记得,那晚那个人为自己戴上戒指时皮肤触碰到戒指的感觉。
这些我都记得,只是不小心记得太清楚,以至于我在梦里都那么心疼。
梦到自己垂直掉下水,被你在水里温柔地抱住。听到你在我耳边呢喃着说你在我面前只是是个执事。你果然,真的一直只是个执事。
梦到过恶魔之岛,记下了那唯一一次你指尖的温度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梦到过十八岁的冬季,我们走在寒冷的路上,世界太安静,安静的像只有我一个人。那时的我好想回头,想看看你是不是一直都在,但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你真的一直都在,因为我知道我一旦回头你就会消失不见。
……
之后的梦开始记不清楚,却都是安心的,最后一个梦停在几天前,地板上的刺眼碎片。这些梦的感觉,像是在看自己的死神剧场。
最后一个梦醒后,世界变成了红色。
…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夏尔看着眼前的葬仪屋,威廉和格雷尔。
“很久没见伯爵,小生不甚想念啊,嘻嘻。”
葬仪屋抬起右手用袖口半掩着嘴诡异地笑着。
这一次格雷尔没有扑向塞巴斯蒂安,其实在这几十年里他没有再扑向塞巴斯蒂安一次。只是这一次他太沉默,比曾经的威廉还沉默。
夏尔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又开始恍惚地觉得时间从没走过,可是低头却看到自己干枯的手背。他突然想到,或许他们是来找塞巴斯蒂安的。
“既然见过我了,那你们就慢聊吧。”
夏尔说完,看到一抹意味不明地笑容浮上葬仪屋的唇角。
“伯爵还是那样的聪明啊。”葬仪屋说完,看着夏尔缓缓离去的背影。
…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四个人坐在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可以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塞巴斯蒂安,这次不会再有办法了。”
许久后,格雷尔开口,带着努力控制的声音。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淡淡地说。
“你不后悔吗?”威廉仍然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
“从不后悔,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后悔。”
塞巴斯蒂安轻轻地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嘴角的笑意渐渐变浓,再慢慢冷去。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包括夏尔自己。
…
伯特回来看夏尔,他心疼着却无从表达。
要如何形容眼前的夏尔,自从伊丽莎白去世后仿佛整个人瞬间衰老,像是不再需要存活的生命,不再有活下去的理由。
夏尔将伯特叫到书房。
“这个戒指,是时候该给你了。”
夏尔在看着指上的戒很久之后缓缓开口,并准备取下。
“父亲。”
伯特却拦住了夏尔的手,意识他不要取。
“那你以后,要记得拿走。”
夏尔沉默了会说道,伯特觉得整颗心都在轻轻颤抖着。
伯特走后时间又开始静谧地前进,迈着不舍的步伐。
…
“塞巴斯蒂安,陪我下棋吧。我还从来没有跟你下过棋。”
一个午后,夏尔看着窗外的阳光轻轻说着。
“在下不胜荣幸。”
塞巴斯蒂安微笑,将棋盘摆在夏尔面前,再站向一边。
“你想站着跟我下棋吗?”看了一眼身边黑衣的执事有些不悦地说着。
“遵命。”塞巴斯蒂安浅笑,坐到夏尔的对面。
这是第一次,我们面对面地坐着,像是一切都被扭曲,像是在不同的空间被生硬地拼凑着,像是没有以后。
夏尔认真地看着棋盘思考着,镇定地移动着每颗棋子亦如年少时那样。他永远是骄傲的,高高在上的王,在一双温热的红眸里。
“您还是那么的厉害。”
塞巴斯蒂安笑说着,带着宠溺的温度。
“塞巴斯蒂安,你是在小看我吗?认真点。”
夏尔皱了皱眉。
“是。”
只是一个字,却带着很多亲昵的温度。
夏尔在认真地考虑过后拿起一颗棋子。
“呯!”
“哗啦啦!”
那颗棋子在夏尔手上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到棋盘上砸乱一整盘棋子。
夏尔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一棋盘的凌乱。
塞巴斯蒂安伸手拿起棋子准备复原棋盘,却听到夏尔像呐呐自语般地轻轻说着。
“塞巴斯蒂安,我想去花园。”
“是。”
优雅的执事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却依旧能清晰的听到刚刚棋子下落的撞击声。
“呯!”
“哗啦啦!”
一声又一声地在耳边巨响,耳膜都觉得有些疼痛。
花园里,夏尔握着手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玫瑰花,表情安然又哀伤。
“走了,塞巴斯蒂安。”
不一会儿夏尔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转身时身体仿佛失去重量,手杖从手中歪向地面,和自己的身体一起。在看着它接触地面前落入一个熟悉的臂弯,那个臂弯在轻轻颤抖着。
“我曾经是您的棋子和剑,现在,请让我做您的手杖。”
夏尔没有说话,感受着执事的手轻轻扶着自己,恰好的力度,任他扶着自己进房间。夏尔对自己说,可不可以忽视他刚刚尾句里无法控制地轻微梗咽。
…
该发生的事情始终会发生的,这不是一个我能改变的世界,我一直都知道。
哭泣声充斥了整个房间,一声一声将悲痛划出一道道巨大的伤口,流出更多的悲伤。
夏尔曾不止一次地想自己死前是什么样子的,会是在哪里,听着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人。他想,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环顾了屋内一周,真好,那些跟自己的生命有关的人都在。
你们为什么都在哭呢,不要哭好不好,我觉得很幸福。
只有你没有哭,那么你,懂不懂我的幸福。
夏尔看着站在不远处黑衣的执事,今天他的脸上没有一贯的笑容,今天他的眼神让人觉得疼痛,是印在灵魂上的疼痛。
“你们……都出去,我有些事……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