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年少时过得艰苦,后来又被谢衣背叛,于是便逐渐养成了唯我独尊的霸道性子。他厌恶与他相悖的东西,更痛恨对他的背叛。谢衣,便是前车之鉴;初七,是万不可再重蹈覆辙!于是,对于初七,他可谓循循善诱、谆谆教诲,一点一点地将他琢磨成自己最爱的样子。
或许,这是每个男人都埋藏在心中的隐秘愿望——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爱人,将对方的方方面面都塑造成自己最爱的模样;看着对方一点一点地成长,再一步一步地将其禁锢,使得对方的世界里只能有自己一个人。
初七,便是沈夜的愿望。
初七会使他最擅长的刀法,初七学会了他最厉害的法术,就连字,写的也是他最爱的簪花小楷。那些字,是他握着初七的手一笔一划描摹下来的。多年下来,初七临下的字都已经堆了满满一大箱。
“最近在写什么字呢?”
沈夜拿起初七练的字,只见上面写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寝殿里一时竟沉默了下来。初七发现自家主人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自己,看得他心里毛毛的,于是便轻轻地捏住主人的衣角,怯怯地唤了一声:“……主人?”
沈夜大大地咳嗽了一声,背过身去。“怎么……突然想起了写这首诗?”
流月城终年难见日光,烈山部族人便个个皮肤白皙,沈夜也不例外。于是,白皙皮肤上的一抹红痕便显得尤为醒目。初七有些好奇地看着主人那红红的耳廓,呆呆地想着,主人果然好看。
初七看得有些痴了。沈夜等了一会儿不见初七回答,便转过身又问了一句。看着主人一如既往的冰冷面庞,初七心中暗暗有些失望,嘴上却老实地回答道:“是属下在生灭厅中看到的,觉得意境很美,便记了下来。”
沈夜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这首诗不好。讲的是人心向往之、求而不得的故事,美则美矣,却太过悲伤。你若要临诗,可换一首《无衣》。”
“……是的,主人。”初七的心思还挂在主人红红的耳廓上,心里说不出来的失望,就连答话也答得没精打采。
若是旁人,那是万不能体察出初七的心思的,但沈夜却立即发现了初七语气中的失望,不禁在心中暗暗反思:初七难得对什么事物上心,自己这样做,是否对他太过苛责?又想:初七是自己的人,自然要听自己的话,也只需要听自己的话。这个些劳什子的诗词,不学也罢。最后,又免不了稍稍心软:初七一直都很乖巧,平日里自己脾气不好只怕会吓到他,还是要对他温柔一些才好。
沈夜的心中百转千回,终于珍而重之地下了决定。他将初七招到身前,道:“和我一起去看看小曦吧。”
沈夜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十分乖巧可爱,沈夜对其也是爱护有加。只是传说曦小姐生了一种怪病,不宜见人,所以总是呆在自己的寝殿里,而沈夜也严格控制着探视的人员,整个流月城也不过三个人能见到曦小姐。而如今,初七便是那第四个了。
初七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不过却依然紧张。那可是主人的亲妹妹,是主人现存的唯一亲人。初七想: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万不能让曦小姐讨厌了自己。
初七的阅历到底还是太浅了,他若是向谢衣那般也在下界游历一番,便能明白,自己的这番紧张就如那丑媳妇第一次拜见公婆是一样的,紧张不安又满心雀跃。
初七便带着满腔的紧张不安见到了沈曦。沈曦果然乖巧,不仅甜甜地叫了一声“初七哥哥”,还对这位初七哥哥的漂亮脸蛋大大赞赏了一番,最后还拉着初七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邀请他一起听自己“最爱的哥哥”讲故事。
自己最爱的妹妹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夺去了注意力,沈夜顿时有了种嫁女儿的错觉,心里咕噜咕噜地直冒酸水。就算初七是自己带过来的,沈夜也忍不住冷冷地瞪了过去。
初七本来心里还很高兴,如今见主人生了自己的气,心里顿时惶恐不安起来。初七本想顺着沈曦坐到床上,沈夜便冷冷地飞眼刀子;初七想站起来,沈曦哭闹,沈夜的眼刀子就飞得更厉害了!初七只得挨着床沿坐着,离沈曦远远的,沈夜这才勉强满意。
沈夜坐在沈曦的床头,放低了声音,柔声问道:“小曦,今天要听什么故事呢?”
“让小曦想想……”沈曦侧身躺在小床上,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兔子布偶,认真地思考着,“唔~小曦要听巫山神女姐姐的故事,上次小曦没有听完~”
只要一对上沈曦,沈夜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他一手拉着沈曦软软的小手,一手抚摸着沈曦软软的头发,轻声问道:“哦?上回讲到哪儿了,小曦还记得么?”
“嗯嗯!,上次讲到,神女姐姐喜欢司幽大人,但是司幽大人不喜欢她~神女姐姐好伤心好伤心……”
沈夜脸上的微笑顿时一僵,眼中也闪过一丝悲伤,不过沈夜很快就调整过来,还轻声夸奖小曦:“不错,就是这儿。小曦记得很清楚呢。”
沈夜顿了顿,缓缓开口:“……族中相传,不久以后,巫山神女发觉自己即将死去,而且因为某种缘故无法轮回。于是,她去向司幽上仙表白心迹。”
“然后呢?神女姐姐那么好看……司幽大人会喜欢她么……?”
“司幽上仙早已摒弃俗念,这段单恋注定没有结果。神女却因此心结深种,直至寿终都不肯再见司幽。”
说实话,沈夜实在不太会讲故事,通篇下来平铺直叙,毫无一点铺垫起伏。然而沈夜却是天生一副好嗓子,低沉而富有磁性。原本平平无奇的故事由他讲来,便多了那许多缠绵旖旎,令人不禁随着他的嗓音走进故事里,看着美丽的巫山神女暗恋司幽上仙,看着神女表白被拒而悲痛欲绝。沈曦和初七的面上也不禁露出悲伤的神情:“……怎么……这样……那后来呢……?”
沈夜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动作一致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突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那早已讲过百遍千遍的故事还是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神女生前未获司幽喜爱,然而她亡故后,司幽却陷入长久的自责……后来,天皇伏羲将整个流月城封印于巨大结界之中,与世隔绝,族中再也没有人见过司幽上仙……”
在哥哥温柔的声音里,沈曦渐渐陷入了安眠。她还太小,根本无法体味出故事中的满含的无奈和辛酸,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个美丽的、永远听不到结局的故事。然而初七却入了迷,怔怔地看着沈夜不说话。
“初七,怎么了?”
“我没事,主人。”初七摇了摇头。他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受伤,为什么心口的位置却那么的疼痛。
沈夜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初七的心情还有点低落,更多了几分不知所措。于是,初七难得地不太想和主人离得太近,反而故意落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主人拉长的影子。就像巫山神女和司幽上仙永远无法相见的结局。
☆、第7章 雨夜!
“哗啦!”
随着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打在流月城以岩石铸就的城池中噼啪作响。
沈夜站在开阔的拱门之下,怔怔地注视着雨中的流月城。这一次的风雨极大,不过片刻,便有雨水打湿了沈夜的衣衫。初七心急地靠过去,劝道:“此处风雨极大,主人还是早些回寝殿吧,莫要因此受了风寒。”
沈夜微微诧异地打量着初七,挪揄道:“你竟然都会关心人了?倒是越发像个活人了。”
初七口舌笨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他又确实担心沈夜的身体,情急之下只得单膝跪地,恳切道:“请主人保重身体。”
“别动不动就下跪。难道我就真的这么可怕吗?……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沈夜将初七扶起来,又牢牢地抓住初七的手,十指相扣,“今夜的雨下得极好,你陪我看看吧。”
初七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狂跳的心脏几乎要飞出胸膛。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想要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丢脸,但主人温暖的体温透过相扣的手掌传递过来时,初七还是忍不住烧红了面颊。
今夜的雨果然下得极好。
初七的心里甜滋滋的,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与主人见面的场景,那一夜也像现在这样下着大雨。那时的自己可是又蠢又笨,不仅脑袋空空,就连手脚都十分地不协调,主人要自己给他更衣,结果自己因为太过紧张,一爪子伸过去把主人的袖子都给扯了下来!主人估计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愚笨的傀儡,一贯冷清的面上竟然出现了十分的惊讶,大张的嘴巴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你……”仿佛是过了一百年那么长,主人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主人深深皱起的眉头,初七慌忙单膝跪地,羞愤地几乎想立刻自裁。然而主人却宽宏大量,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还让初七去里间的软榻上休息。
那一夜,初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面想着,主人如此宽宏大量、体恤他人,自己今后能跟着主人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一面又想着,自己如此笨拙,主人会不会不喜欢自己,会不会再也不要自己了?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主人,初七顿时心灰意冷,翻身坐起,呆呆地看着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初七垂头丧气地来到大祭司寝殿,却见主人早已衣冠整齐地候在那里,还将一个黑色的包裹递给自己。“你身上的衣服想必是心言的旧衣。他身材比你矮小,你穿着他的衣服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昨日你弄坏的那件衣服我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