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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碧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来,胸有成竹地端着两碗汤,表情严肃地搁在桌上,看着西决的眼睛说:“一碗是你的,一碗是我的。”看她的表情,还以为她要和西决歃血为盟。西决用那种“郑老师”式的微笑温暖地看着她,说:“好,谢谢。”“你们倒成了老朋友了。”南音在一旁有些不满地嘟囔。
雪碧和西决在突然之间接近,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西决告诉我,5。12的那天,他在雪碧的小学的路上还在想,他走得太匆忙,甚至忘记了问我,雪碧具体在哪个班级,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雪碧到底姓什么。不过,当他隔着小学的栏杆看到操场的时候,就知道什么都不用问了。
操场上站满了人,看上去学校因为害怕再发生地震,把小朋友从教学楼里疏散了出来。那个小女孩奋力地奔跑,穿过了人群,两条细瘦的小胳膊奋力地划动着,还以为她要在空气中游泳。两个老师从她身后追上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其中一个老师生气地大声说:“你是哪个班级的?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她在两个成年人的手臂中间不顾一切地挣扎,虽然像个猎物那样被他们牢牢握在手里,可是她安全没有放弃奔跑。所以她的身体腾了空,校服裙子下面的两条腿像秋千那样在空气里荡来荡去的。一只鞋子在脚上摇摇晃晃,都快要掉了。她一边哭,一边喊:“老师,老师我求求你们,让我回家去,我必须得回家去,我家里有弟弟,我弟弟他一个人在家,他不懂得地震是怎么回事,老师我求你们了”
西决不得不参与到那个怪异的场面里,对那两个老师说:“对不起,老师,我是这个孩子的家长。”后来,雪碧的班主任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迎面对着西决就是一通莫名其妙的埋怨,“你们当家长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把雪碧的弟弟——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害得雪碧一个小孩子着这么大的急,像话吗你们!”——我曾经带着郑成功去过学校接雪碧,那个班主任一定是把雪碧嘴里的“弟弟”当成了郑成功。西决也乐得装这个糊涂,礼貌周全地跟老师赔着笑脸——这反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西决是这么告诉我的:“走出学校以后我就跟她说,雪碧,别担心,我现在就带着你回去接可乐,我跟他保证后,它好好的,一点事儿都没有。你知道,姐,她当时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跟我说,明天我要带着可乐去上学,我说什么也不能再把它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个时候我看着她紧紧抿小嘴的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
我火冒三丈地冲他嚷:“谁准你答应她的?跟她一起生活的人是我不是你,我费了多大的劲儿给她立规矩,你倒是全送人情。你他妈怎么就跟美国一样处处装大方充好人,把别人家里搅和得乱七八糟以后就什么都不管了,还一个劲地觉得自己挺仗义——好人他妈不是这么当的!”其实,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儿忌妒。看着现在的雪碧和西决说话时候那种值得信赖的眼神——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建立我和她之间的那一点点“自己人”的默契,可是西决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能做到,还比我做得好。我真不明白,吃苦受累的人明明是我,可是被人感激的人就成了他——伪善真的那么管用么/
“姐,这么点儿小事你至于吗?”他苦笑地看着我,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雪碧,“不过雪碧你想想看,要是真的带着可乐去上学,被你的同学们看见怎么办,你不怕大家笑你么?万一被同学弄坏了也不大好”
“现在你想改主意讨好我已经晚了!”我打断他,“而且答应了人家的事情你想反悔么?你这样不是教小孩子言而无信么?”
南音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天哪,你们俩这种对白,听上去就像是雪碧的爸爸妈妈一样,真受不了你们!”
“不会有那种事的。”雪碧安静地说,“谁要是敢把我的可乐弄坏了,我就杀了他。”
一片错愕的寂静中,换了南音像牙疼那样的吸了口气,“cool——雪碧,你做我偶像吧。”
5月19日,整个国家为那场灾难降了半旗。整个龙城的夜晚是寂静的。所有的娱乐场所在接下来三天内都是沉默地打样。就这样,我的店在刚刚开业的第一天接到了三日哀悼的通知。原本我以为,所有新闻里讲的事情最终只是存在于新闻里而已,不过这次,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三叔和小叔坐在那个已经荒了很久的棋盘前面,小叔抚摸着肚子说:“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和你下一盘了,恐怕我手都生了。”黑白的棋盘和散落在沙发上的所有黑白封面的杂志放在一样,显得不像平日里那么突兀和打眼。三叔抬起头,扫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天安门广场上降半旗的镜头,说:“无论如何,以国家的名义,向一些没名没姓的人致哀,是好事情。”小叔粗短的手指捏着一颗棋子,点头道:“谁说不是。历史是谁造的,我说不准,但是说到底,都是靠我们这么卑微的人生生不息,才能把它延续下来。”雪碧在一边清晰地点评:“听不懂。”三叔有点儿惊讶地“呵呵”地笑,“我也听不懂。所以说,你们这些文人就是可怕。”小叔脸立刻红了,“你这就是在骂我了,我算哪门子的文人。”
我看到了,陈嫣坐在餐桌的旁边,眼睛静静地停留在脸红的小叔身上,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柔软,像是一个母亲,在远远地看着自己想要在小伙子中间出风头却没能成功的孩子。想想看,若是换了我们十七岁的年纪,当陈嫣还是唐若琳的时候,听见小叔在讲台上说出刚刚那句非常有文化的话,眼神里一定除了羞涩的崇拜,就是崇拜的羞涩。岁月就是这样在人身上划过去的。其实,不止陈嫣,十七岁的我又何尝不崇拜那个总是妙语连珠的小叔。那时候,我们所有人的世界都只是一个教师那么大,一个站在那个独一无二的讲台上的人很容易就能成为照亮我们的一道光。只是我们都忘记了,他可以轻易地被我们仰视,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必须坐着,只有他一个人有权力站着,而已。听着小叔上课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想,我若能去大学里念个培养淑女的专业也不错,比如文学、艺术什么的。只可惜,我没有那个命。所以我那时候很讨厌江薏,那个大学教授的女儿。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非常有钱的人家的孩子都未必 会有的优越感——那种“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做和你们不同的事情”的气质。其实她未必是故意的,可这也正是生活残忍的地方——很多人都是不知不觉间,就造了孽。
陈嫣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在他的身上。她冲我勉强的微笑了一下,“厨房里的汤可能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去叫西决出来喝?”我懒懒的回答道:“你自己去叫他吧。”然后我压低了嗓音,“现在北北都出生了,你还总那么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算回事。”她沉默,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我说的百分之百是真心话,不过像她这种心理阴暗的人会怎么揣摩,我就不知道了。
南音愉快的小脸从书房里探出来,“姐,电话,是个男的。”
那个“男的”是方靖晖。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东霓,我就是想提前通知你一声,这两天里,等着接我的律师信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耳边“嗡嗡”地响,像是空气不甘于总是被人忽视的命运,所以发出震荡的声音。
他继续道:“虽然我有绿卡,不过你别忘了,我的护照还是中国的。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不用那么费劲地跑到美国去解决。官司在国内大,对你对我都方便些。”
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无意识地盯着面前桌上那台空洞地睁着眼睛的笔记本电脑,南音刚刚忘了关MSN的对话框,她和苏远智那些又幼稚又肉麻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