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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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 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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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想找补那个损失的时间。
    逢到放假的日子,他就看书。姊弟两人各看各的。虽然他们这样相爱。还是不能高
声的一同念一本书。那会使他们觉得亵渎的。他们以为一册美妙的书是一桩秘密,只应
当在静寂的心头细细的体会。遇到特别美的地方,他们就递给对方,指着那一节说:
“你念罢!”
    于是,一个念着的时候,另外一个已经念过的就睁着明亮的眼睛,瞧对方脸上的表
情,跟他一同吟味。
    他们往往对着书本不念:只顾把肘子撑在桌上谈天。越是夜深,他们越需要互相倾
吐,而且心里的话也更容易说出来。奥里维抑郁不欢,老是需要把痛苦倾倒在另外一个
人的心里,减轻一些自己的痛苦。他没有自信。安多纳德得给他勇气,帮助他对他自己
斗争,而那是永无穷尽的,一天都免不了的斗争。奥里维说些悲苦的泄气话,说过以后
觉得轻松了,可没想到这些话会不会压在姊姊心上。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
消磨了她的勇气,把他的疑虑给了她。安多纳德面上绝对不露出来。天生是勇敢而快活
的性格,她仍旧装做很高兴,其实她的快乐早已没有了。她有时困倦之极,受不了自我
牺牲的生活。她排斥这种思想,也不愿意加以分析,但免不了受到影响。唯一的依傍是
祈祷,除非在心灵枯竭的时候连祈祷都不可能,——这也是常有的事。那时她又烦躁又
惶愧,只能不声不响的等待上帝的恩宠。这些苦闷,奥里维是从来没想到的。安多纳德
往往借端躲开,或是关在自己屋里,等烦闷过去以后再出现;出现的时候她抱着隐痛,
堆着笑容,比以前更温柔了,仿佛为了刚才的痛苦而不好意思。
    他们的卧室是相连的。两张床靠在同一堵墙上:他们可以隔着墙低声谈话。睡不着
的时候,两人便轻轻的敲着壁,问:“你睡熟没有?我睡不着啊。”
    姊弟之间只隔着这么薄薄的一堵壁,仿佛是两个睡在一张床上的朋友。但由于一种
本能的根深蒂固的贞洁观念,——两间屋子的门在夜里总是关严的,除非奥里维病了,
而那也是常有的事。
    他虚弱的身体并没好转,反而愈来愈坏,老是不舒服:不是喉头,便是胸部,不是
头部,就是心脏;极轻微的感冒在他也能变成支气管炎;他害过猩红热,差点儿死掉;
平时他也有种种重病的奇特的征象,幸而没发作:肺部与心部常有几处作痛。有一天医
生说他很有心包炎或肺炎的可能;随后他们去请教一个著名的专科医生,又证实了那个
疑惧。结果却太平无事。他的病其实是在神经方面,会变出许多出人意料的病象;慌张
了几天,事情居然过去了,但把安多纳德折磨得太厉害了。为了忧急,她多少夜睡不着
觉,常常起来到兄弟房门口去听他的呼吸,心惊胆战,以为他要死了,是的,她知道他
必死无疑了:于是她浑身颤抖的跳起来,合着手,紧紧的握着,抽搐着,堵着嘴巴,不
让自己叫出来:“噢,天啊!天啊!别把他带走啊!不,不,——你不能这样做!——
我求你,求你!噢!好妈妈!救救我啊!救救他,救他一命呀!”
    她全身都紧张了。
    “啊!已经做了这么些,他快要成功,快要幸福的时候,难道要半路上倒下来吗?
不,不,那是不行的,那太残忍了”
    奥里维紧跟着又使她担心别的事。
    他象她一样老实,但意志薄弱,思想太自由,太复杂,对于明知道不正当的事,不
免有些心摇意乱,抱着怀疑而宽容的态度,并且他抵抗不了肉欲的诱惑。安多纳德那么
纯洁,一向不知道兄弟的心理变化。有一天她突然发觉了。
    奥里维以为她不在家。往常她那时是在外边教课的;这一天正要出门的时候,接到
了学生的请假信,她心里很快慰,虽然微薄的收入又少了几个法郎。她疲乏已极,躺在
床上,觉得能于心无愧的休息一天很高兴。奥里维从学校回来,带着一个同学坐在隔壁
屋里谈天。他们的话,句句都可以听到;他们以为没有旁人,便一点没有顾忌。安多纳
德听着兄弟快乐的声音,自个儿微微笑着。过了一会,她忽然沉下脸来,身上的血都停
止了。他们非常下流的说着脏话,似乎说得津津有味。她听见奥里维,她的小奥里维笑
着;她也听见她认为无邪的嘴里说出许多淫猥的话,把她气得身子都凉了,心里的痛苦
简直没法形容。他们孜孜不倦的谈了好久,而她也禁不住要听着。临了,他们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安多纳德一个人。于是她哭了,觉得心中有些东西死了;理想中的兄弟的
形象,——她的小乖乖的形象,——给污辱了:那对她真是致命的痛苦。但两人晚上相
见的时候,她一字不提。他看出她哭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懂姊姊为什么对他改
变态度。她直过了相当的时间才恢复常态。
    但他给姊姊最痛苦的打击是他有一回终夜不归。她整夜的等着。那不但是她纯洁的
道德受了伤害,而且她心灵最神秘最隐密的地方也深感痛苦,——那儿颇有些可怕的情
绪活动,但她特意蒙上一层幕,不让自己看到。
    在奥里维方面,他主要是为争取自己的独立。他早上回来,打算只要姊姊有一言半
语的埋怨,就老实不客气顶回去。他提着脚尖溜进屋子,怕把她惊醒。但她早已站在那
儿等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而易见是哭过了。她非但不责备他,反而不声不响的
照料他的事,端整早点,预备他吃了上学。他看她一言不发,只是非常丧气,所有的举
止态度就等于一场责备:那时他可支持不住了,起在她膝下,把头藏在她的裙子里。姊
弟俩一起哭了。他万分羞愧,对着外边所过的一夜深表厌恶,觉得自己堕落了。他想开
口,她却用手掩着他的嘴巴;他便吻着她的手。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彼此心里已经很了
解。奥里维发誓要成为姊姊所希望的人物。可是安多纳德不能把心头的创伤忘得那么快;
她象个大病初愈的人,还得相当时日才能复原。他们的关系有点儿不大自然。她的友爱
始终很热烈,但是在兄弟心中看到了一些完全陌生而为她害怕的成分。
    奥里维的变化所以使她格外惊骇,因为同时她还受着某些男人追逐。她傍晚回家,
尤其是晚饭以后不得不去领取或送回抄件的时候,常常给人钉着,听到粗野的游辞,使
她痛苦得难以忍受。只要能带着兄弟同走,她就以强其他散步为名把他带着;可是他不
大愿意,而她也不敢坚持,不愿意妨害他的工作。她的童贞的,古板的脾气,和这些风
俗格格不入。夜晚的巴黎对她好比一个森林,有许多妖形怪状的野兽侵袭她;一想到要
走出自己的家,她心里就发颤。可是非出去不可。她不知道怎么对付,老是发急。而一
转念间想到她的小奥里维也将要——或者已经——跟那些男人一样追着女人的时候,她
回到家里简直没勇气伸出手来跟他招呼。她对于他有这种反感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她长得并不怎么美,却很有点儿迷人的力量,能够吸引人家,虽然她绝对没有什么
勾引人的动作。衣服极朴素,差不多老戴着孝,个子不甚高大,很窈窕,表情很细腻,
不大出声,只悄悄的在人堆里穿过,唯恐引人注目,但那双困倦而温柔的眼睛,那张小
小的、模样那么清秀的嘴巴,自有一种深邃的韵味,惹人注意。有时她发觉自己讨人喜
欢,不禁有些惶愧,——可是心里也很高兴一颗能能感到别人好意的、平静的心中,
不自觉的会有多少可爱而贞洁的风韵,谁能指点出来呢?那只在一些笨拙的动作,羞法
的躲躲闪闪的目光上有所表现;而这些又是多么好玩多么动人。惶乱的表情更增加了她
的魅力。人家的欲念被她挑动了;既然她是一个清寒的没人保护的女孩子,别人也就毫
无顾忌的对她明说了。
    她有时到一般有钱的犹太人集会的拿端夫妇家去走动,那是她在教书的一个人家—
—拿端的朋友——认识的;她虽然那么孤僻,也不免去参加了两三次夜会。亚尔弗莱?
拿端先生是巴黎的一个名教授,了不起的学者,同时又是个交际家,极有学问,也极其
浮华,这种古怪的混合的人品在犹太社会中是常见的。而真实的好意与浮华的作风也在
拿端太太心中占着相等的地位。夫妇俩都对安多纳德表示亲热的、真诚的、但有些间歇
性的好感。——安多纳德在犹太人中例比在旧教徒中得到更多的同情。固然他们缺点很
多,但有一个很大的长处,而且是最重要的,就是富于生命力,富于人性;只要是有人
性有生机的,他们无不关切。即使他们缺乏真正的热烈的同情,也永远有种好奇心,使
他们肯探访一般比较有价值的心灵跟思想,不管那心灵和思想跟他们的如何不同。一般
的说,他们并不怎么出力去帮助别人,因为同时感到兴趣的事太多了,而且尽管自称为
洒脱,其实他们对世俗的虚荣比谁都更留恋。但他们至少做了些事,而那在麻木不仁的
现代社会里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在社会上是行动的酵母,生命的原动力。——安多纳
德在旧教徒中受尽了冷淡以后,看到拿端家对她的关切,不管怎么浮泛,也很感动。拿
端太太约略看到了安多纳德笃于友爱的生活,对于她的仪表与操守的可爱都很赏识;她
自命要做她的保护人。她没有儿女,但很喜欢年轻人,常常招待他们,再三约安多纳德
上她家去,要她放弃那种孤独生活,找点儿消遣。她不难猜到安多纳德的孤僻一部分是
由于境况不好,便有心拿些美丽的衣饰送给她,被高傲的安多纳德谢绝了;但这位恳切
的保护人自有方法强迫她接受些小小的礼物,投合那无邪的女性的虚荣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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