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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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 第2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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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党;一忽儿是老共和党,一忽儿是保王党,一忽儿是革命党。他的暴力崇拜好似一
支疯狂的罗盘针,一下子从北跳到南,一下子从南跳到北。当着大众,他照旧附和朋友
们的虚张声势,心里可是预备拥戴随便哪个独裁者来打倒赤色的幽灵。
    克利斯朵夫嘲笑这种普遍的胆怯病,相信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奥里维却没有这个
把握。他是布尔乔亚出身;而回想起当年的大革命和等待将来的革命,布尔乔亚老是有
些心惊胆战的。
    “得了罢!”克利斯朵夫说,“尽管安心睡觉罢。你这革命决不是明天会来的!你
们怕革命,怕挨打到处是这个心理:布尔乔亚,平民,整个的民族,西方所有的民
族。大家的血都不够,生怕再流掉。四十年来不过是说大话。瞧瞧你们的德莱弗斯案子
罢!'杀呀!杀呀!'你们还喊得不够吗?好一班吹大炮的家伙!费了多少的唾沫跟墨汁!
可是流过几滴血呢?”
    “别这样肯定,”奥里维回答。“你知道为什么大家怕流血?因为我们本能的感觉
到,只要流了第一滴血,兽性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文明人的面具马上会掉下来,野兽的
利爪会伸出来;那时谁能把它制服只有天晓得了!每个人都对着战争踌躇不决;但一朝
爆发之后可惨了”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说吹牛大王西拉诺和冒充英雄的尚德莱①会在这个时代走红不
为无因。
    …
    ①西拉诺与尚德莱均洛斯当所作的戏剧中人物。
    奥里维摇摇头。他知道,自吹自擂在法国是行动的前奏曲。但说到五一节,他也不
比克利斯朵夫更相信会有什么革命:事情过于张扬了,政府已经有了准备。指挥暴动的
领袖们一定会把战争延缓到一个更适当的时间。
    四月的下半个月,奥里维患着感冒,那是差不多每年到这个时候要发作的,同时还
得触发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克利斯朵夫在他家里住了两三天。这次病势很轻,很快的过
去了。但热度退后,奥里维照例还要拖几天,非常疲倦。他躺在床上,几小时的不想动
弹,呆呆的望着克利斯朵夫背对着他,伏在书桌上写东西。
    克利斯朵夫在那里专心工作:写得厌倦了,便突然站起来,过去弹一会琴,倒不是
弹他才写下的曲子,而是信手弹奏。于是出现了一个很古怪的现象:他写出来的东西和
他以前的风格明明是一贯的,此刻弹的倒象是另一个人的作品:粗暴,狂乱,支离破碎,
完全没有他别的作品里那种谨严的逻辑。这些不假思索的即兴,逃过了意识的监视,不
是从思想而是从肉体来的,象野兽的嚎叫,显出精神非常不平衡,正在酝酿未来的暴风
雨。克利斯朵夫自己不觉得,但奥里维听着,望着克利斯朵夫,隐隐约约的感到不安。
在病体虚弱的情形之下,他特别能洞察幽微,预知未来,窥见谁也没注意到的事。
    克利斯朵夫按了最后一个和弦,满头大汗,面目狰狞的停住了;他把惊惶不定的眼
睛向四下里扫了一转,碰到了奥里维的眼睛,笑了一阵,回到他的书桌上。
    “你弹的什么呀,克利斯朵夫?”奥里维问。
    “没有什么。我是把水搅动一阵,想捉些鱼。”
    “你预备写下来吗?”
    “写什么?”
    “你才弹的。”
    “我弹些什么已经记不得了。”
    “那末你刚才想些什么?”
    “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说着,把手按着脑门。
    他继续写他的东西。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奥里维始终瞧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
觉察了,便转过身来,看到奥里维眼中含着无限的温情。
    “你这个懒虫!”他嘻嘻哈哈的说。
    奥里维叹了口气。
    “怎么啦?”克利斯朵夫问。
    “唉,克利斯朵夫,你胸中还有多少东西!眼看你在这儿,紧靠着我,可是你将来
给别人的多少宝物,都没有我的份了”
    “你疯了吗?你怎么的?”
    “你将来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还得经历怎么样的危险,怎么样的难关呢?我
愿意跟你在一起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的了。我得糊里糊涂的搁浅在半路上。”
    “要说糊涂,你现在就是糊涂。即使你自己要赖在半路上,我也不让你那么做。”
    “你会把我忘了的,”奥里维回答。
    克利斯朵夫站起来,过去坐在床上,靠近奥里维,握着他出着虚汗的手腕。衬衣的
领口敞开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部,娇弱而紧张的皮肤好似一张被风吹饱而快要破裂的
帆。克利斯朵夫结实的手指不大利落的把他的衣领给扣上了。奥里维只是听他摆布。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他温柔的说,“我这一辈子也有过美满的幸福了!”
    “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和我一样,身体很好吗?”
    “是的。”
    “那末干吗说这些傻话?”
    “对,我这是不应该的,”奥里维羞愧的笑着。“大概这次的感冒使我精神萎靡
了。”
    “得振作品来呀。哎,喂!起来罢。”
    “让我歇一下再说。”
    他仍旧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第二天他起来了,坐在壁炉旁边继续出神。
    那年的四月天气很暖,常常下雾。小小的绿叶在银色的雾绡中舒展,看不见的鸟一
叠连声的唱着,欢迎隐在云后的太阳。奥里维抽引着千丝万缕的往事:看到自己小时候
坐着火车,在大雾中跟哭哭啼啼的母亲离开家乡,安多纳德自个儿坐在车厢的一角
美丽的侧影,清秀的风景,——映在他的眼帘上。美妙的诗句自然而然的涌出来,音韵,
节奏,都已经起备了。他原来坐在书桌旁边,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抓到笔,把这些诗意
盎然的境界记下来。可是他不想这么办。他疲倦不堪,也明明知道梦境一朝给固定之后,
香气就会散掉。那是一向如此的:他没法表现自己最优秀的部分。他的心仿佛一个百花
盛开的山谷,可是谁也进不去;而且只要动手去采,那些花就会谢落的。结果只勉强剩
下几朵,几个短起,几首诗,发出一股隽永的凄凉的气息。这种艺术上的无能久已成为
奥里维最大的苦闷。感觉到内心藏着多少生机而竟无法抢救!——现在他隐忍了。
用不到人家看到,花也一样会开放,——在无人采摘的田里倒反更美。开遍了原野,在
阳光底下出神的鲜花不是悠然自得,挺快活吗?——阳光是难得有的;但没有阳光,奥
里维的幻景只有更丰富。他那几天编了多少偏怨的,温柔的,神怪的故事!不知它们从
哪儿来的,好似片片白云在夏日的天空气浮,在空气中融化,然后又来了新的;这种故
事他心里有的是。有时天上晴空万里,奥里维便晒着太阳迷迷忽忽,直等到无声的幻梦
张着翅膀再来的时候。
    晚上,小驼子来了。奥里维胸中装满了故事,不由得对他讲了一桩,微微笑着,出
神了。他常常这样说着话,眼睛望着前面;孩子一声不出。后来他也忘了有孩子在场
故事说到一半,克利斯朵夫闯进来听到了,觉得美妙之极,要奥里维从头再来一遍。奥
里维却不愿意:“我跟你一样,已经忘了。”
    “没有这回事,”克利斯朵夫说,“你是个古怪的法国人,自己说的,作的,老是
心里有数。你从来不会忘掉什么事。”
    “这便是我的不幸。”
    “因为你忘不了,我才要你把刚才的故事再说一遍。”
    “多厌烦。而且有什么用?”
    克利斯朵夫恼了。
    “这是不对的,”他说。“那末你的思想对你有什么用?你把自己所有的统统丢掉。
那是永远的损失。”
    “什么都不会损失的,”奥里维回答。
    奥里维讲着他的梦境的时候,小驼子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此刻才醒过来,向着
窗子睁着迷迷忽忽的眼睛,沉着脸,神气恶狠狠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站起来说了
句:“明儿一定是好天气。”
    克利斯朵夫听了对奥里维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明儿是五月一日。”爱麦虞限补上一句,沉闷的脸上有了光辉。
    “这是他的故事,”奥里维说。——“喂,你明儿来讲给我听。”
    “胡说八道!”克利斯朵夫说。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来接奥里维到城里去散步。奥里维病已经完全好了,但老是异
乎寻常的困倦。他不想出去,心里有点隐隐约约的恐惧,又不喜欢跟群众混在一起。他
的心和精神是勇敢的,肉体却是娇弱的:怕喧闹,骚乱,和一切暴烈的行动。他明知自
己生来要做强暴的牺牲品,不能够也不愿意自卫:因为他受不了教人家受罪,正如受不
了自己受罪一样。凡是虚弱的人总比旁人更怕肉体的痛苦,因为更熟悉这种痛苦;而他
们的幻想还要把它特别加强。奥里维想到自己的精神不怕吃苦而肉体偏偏这样的怯弱,
觉得很惭愧,竭力想加以压制。但那天早上,他不愿意跟任何人接触,只想整天躲在家
里。克利斯朵夫埋怨他,取笑他,不顾一切的要他出去振作一下:他已经有十天功夫没
上街换换空气了。奥里维只做不听见,克利斯朵夫便说:“好吧,我一个人去。我要去
看看他们的五一节。要是我今晚不回来,你可以说我是给抓进去了。”
    他走了。在楼梯上,奥里维追了上来。他不愿意克利斯朵夫独自出门。
    街上人很少。三三两两的女工衣襟上缀着一串铃兰。象星期日一样穿得整整齐齐的
工人们,很悠闲的排着。街头巷尾,靠近地道车站的地方,掩掩藏藏的站着成群的警察。
卢森堡公园的大铁门给关上了。天气老是很温暖,罩着雾。已经好久没有太阳了两
个朋友搀着手臂,不大说话,心里非常相爱,偶然交换一言半语,唤起一些亲切的往事。
在区公所前面,他们停下来瞧瞧气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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