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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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 第2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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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脚下蹲着那个驼子,垂头丧气。贝德先是吓了一跳,远望以为受伤的是格拉伊沃,等
到认出是奥里维,不由得失声叫起来:'还好还好!我以为是雷沃博呢”
    然后她动了恻隐之心,把奥里维拥抱了一下,在枕上扶着他的头。奥兰丽照例很镇
静,解开他的衣服,先作了一个初步的包扎。犹太医生玛奴斯?埃曼碰巧带着他形影不
离的加奈在场。他们象克利斯朵夫一样为了好奇心来看看示威运动,目睹这场混战,看
着奥里维倒下去的。加奈哭得很伤心,同时又想:“我到这儿来干吗呢?”
    玛奴斯把奥里维诊察了一遍,立刻断定没希望了。虽然对奥里维很有好感,但他不
是一个看着无可挽救的事发呆的人,便不再关心奥里维而想到克利斯朵夫了。他一向佩
服克利斯朵夫,拿他当作一个病理的标本看的。他知道他关于革命的思想,很不愿意克
利斯朵夫以局外人的身分去冒无谓的危险。轻举妄动而打破脑袋还是小事;倘若克利斯
朵夫被抓去了,官方一定会拿他出气的。人家早已通知他,警察当局在暗中监视克利斯
朵夫;将来他不但要对自己闹的乱子负责,还得替别人闯的祸负责。玛奴斯刚才遇到爱
克撒维?裴那在人堆里徘徊,为了好玩也为了公事;他向玛奴斯招招手,说道:“你们
的克拉夫脱真胡闹,居然爬在障碍物上臭得意!这一回我们可不放过他了。该死!你叫
他快快溜罢。”
    说是容易,做起来可难了。倘若克利斯朵夫知道奥里维死了,他会变成疯子,还要
乱杀人,直到把自己的命送掉为止。玛奴斯对裴那说:“要是他不马上溜,一定完了。
让我去把他带走。”
    “你怎么办呢?”
    “加奈有汽车,就停在拐角上。”
    “哎,对不起,对不起”加奈气吁吁的说。
    “你把他送到拉洛什,”玛奴斯打断了他的话。“还赶得及蓬塔利埃的快车。你送
他上瑞士的车子。”
    “他不愿意的。”
    “我有办法。我可以告诉他,耶南会到瑞士去跟他相会,甚至说他已经走了。”
    玛奴斯不再听加奈的意见,径自到障碍物堆上去找克利斯朵夫。他胆子不大,听到
枪声就挺挺腰板,表示不怕,他一边走一边数着地下的石板,——看是双数还是单数,
预卜自己会不会送命。但他并不退缩,一个劲儿望目的地走去。他走到的时候,克利斯
朵夫正爬在仰天翻倒的街车高头,趴在一个轮子上,拿手枪向天空放着玩儿。障碍物四
周,一大堆全是巴黎的流氓,象大雨后阴沟倒灌时流出来的脏水。在他们中间,你分不
清谁是第一批的战士了。玛奴斯大声喊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背对着他,没听见。
玛奴斯爬上去扯他的衣袖,被他一推几乎倒下来。玛奴斯挺了挺身子,又嚷:“耶
南”
    下半句被喧闹声淹没了。克利斯朵夫突然住了嘴,手枪掉在了地下,从车轮上爬下
来,跑到玛奴斯前面。玛奴斯把他拉着就走。
    “你得赶快溜了。”
    “奥里维在哪儿?”
    “得赶快溜了,”玛奴斯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
    “要不了一个钟点,这儿就要被军队攻下。今晚上你就得被捕。”
    “我又没做什么!”
    “瞧瞧你的手罢别糊涂了!你赖不掉的,他们怎么肯饶你呢?大家已经把
你认出来了。快点儿,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奥里维在哪儿?”
    “在他家里。”
    “我去找他。”
    “不行。警察在门口等着你。他要我来通知你。你快走罢。”
    “你要我上哪儿去呢?”
    “上瑞士去。加奈用品车送你。”
    “那末奥里维呢?”
    “我们没时间多说了”
    “我没见到他是不走的。”
    “你可以在那边见到他呀。明儿他搭头班车到瑞士找你。快点儿!别的事等会再告
诉你。”
    他一手抓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被喧闹声和刚才那种发疯似的冲动搞得迷迷糊
糊,既不了解自己做的事,也不了解人家要他做的事,只莫名片妙的让人家拉着跑。玛
奴斯一手抓着克利斯朵夫,一手抓着加奈,把他们送上汽车。加奈对于人家派给他的差
事很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克利斯朵夫被捕,但他宁可由别人来救克利斯朵夫。玛奴斯
素来知道加奈的脾气;因为不放心他的胆小,所以正要跟他们分手而汽车已经发动的时
候,玛奴斯突然改变主意,也上了汽车。
    奥里维依旧神志昏迷,旁边只有奥兰丽和爱麦虞限两个人。房间里没有空气,没有
光线,非常凄凉。天差不多已经黑了奥里维在深渊之中浮起了一刹那,手上感觉到
爱麦虞限的嘴唇和眼泪,有气无力的笑了笑,挣扎着把手放在孩子头上。啊,他的手多
么重啊!他又失去了知觉
    在弥留者的枕上,奥兰丽放着一小束铃兰。院子里一个没有关紧的龙头让水滴滴答
答的流在桶里。思想深处,种种的形象颤动了一刹那,好似一道快要熄灭的光明一
所内地的屋子,墙上爬着蔓藤;一个花园,有个孩子在玩儿:他躺在草坪上;一道喷泉
涓涓的流入石钵。一个女孩子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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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他们出了巴黎,穿过那些罩着浓雾的广大的平原。十年以前,克利斯朵夫到巴黎的
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那时他已经开始逃亡了。但那时他的朋友,他所爱的朋友是
活着,而克利斯朵夫是不知不觉的逃到朋友那里去的
    最初克利斯朵夫还受着混战的刺激,非常兴奋,提高着嗓子说了很多话,乱七八糟
的讲他所看到的和所做的事,对自己的英勇非常得意。玛奴斯和加奈也说着话,使他分
心。然后狂热的情绪慢慢退下去,克利斯朵夫不出声了,只有两个同伴继续谈着。他被
下午的事搅糊涂了,可并不丧气。他想到从德国逃出来的时代。逃,逃,老是得逃
他笑了。逃就是他的命运。离开巴黎并不使他难过:世界大得很,人又是到处一样的。
上哪儿都没关系,只要和朋友在一起。他预备第二天早上就能和奥里维相会
    他们到了拉洛什。玛奴斯与加奈等火车开了才和他分手。克利斯朵夫问了他们好几
遍,应当在哪个地方下车,投宿什么旅馆,向哪个邮局领取信件。他们和他作别的时候,
脸上表示很难过。克利斯朵夫却高高兴兴的握着他们的手,说道:“得了罢,别这么哭
丧着脸。后会有起!这又不算一回事。我们明天就写信给你们。”
    火车开了,他们望着他去远了。
    “可怜的家伙!”玛奴斯叹了一声。
    他们回上汽车,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加奈说:“我觉得我们这一下是犯了
罪。”
    玛奴斯先是不做声,随后回答道:“嘿!死的总是死了。应当救活的。”
    天慢慢的黑了,克利斯朵夫紧张的心情也跟着静下来。掩在车厢的一角,他呆呆的
想着,头脑已经清醒,可是浑身冰冷。他瞧了瞧手,看到了血,不是自己的血,便不胜
厌恶的打了个寒噤。杀人的一幕又浮现了,使他想起杀了人,可不明白为什么杀的。他
把战斗的经过在脑子里温了一遍,但这一回眼光不同了,不懂自己怎么会参加的。他又
从头至尾想了想当天的事:怎样的和奥里维一块儿出门,走过几条街,直到他被漩涡卷
进去为止。想到这儿,他糊涂了,思想的线索断了。他怎么能跟那些与他信仰不同的人
一起叫喊,打架呢?他们的要求又不是他的要求。那时他变了另外一个人了!他的
意识,意志,都消灭了。这一点使他又惊愕又惭愧:难道他竟不能自主吗?那末谁是他
的主宰?现在快车带着他在黑夜里跑,但那个在精神上带着他跑的黑夜也一样的阴
沉,那股无名的力也一样的令人头晕目眩他努力想定一定神,结果只换了一个操心
的题目。越近目的地,他越想念奥里维,莫名片妙的觉得不安了。
    到站的时候,他向车门外张望,看看月台上有没有那张熟识的亲爱的脸下了车,
又向四面探望。有一两次,他有点儿眼花,仿佛噢,不,不是“他”。他到约定的
旅馆去,奥里维也没有在。这当然不足为奇:奥里维怎么能比他先到呢?但从此克利斯
朵夫好不心焦的开始等待了。
    时间正是早上。克利斯朵夫上楼到房间里转了一转,下去吃了饭,上街闲逛,装做
毫无心事的样子;他欣赏了一下湖,瞧瞧铺子里的陈设,跟饭店里的姑娘说了几句笑话,
翻着画报一点没有劲。时间过得真慢。到晚上七点,克利斯朵夫不知如何是好,便
提早吃了晚饭,也吃不下什么,重新上楼,吩咐仆人等朋友一到,立刻带到他屋子里来。
他背对着房门,坐在桌子前面,一无所事:没有一件行李,没有一本书,只有才买来的
一份报。他勉强拿来看着,心可是不在,耳朵老听着走廊里的脚声。整天等待的疲倦和
整晚的没有睡觉,使他神经过敏到极点。
    他突然之间听见房门开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使他不马上掉过头去。他觉得有一只手
放在他的肩上,便转过身子,看见奥里维微微笑着。他并不惊奇,只是说:
    “啊!你终于来了!”
    只有一刹那功夫,幻景就消灭了
 
    克利斯朵夫猛的站起,推开桌子,把椅子翻倒在地下。他呆了一会,毛骨悚然,脸
象死人一样,牙齿打得很响
    从那个时候起,——虽然他一无所知,虽然对自己再三说着“我又没知道什么”,
——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事都预感到了。
    他没法再待在屋子里,到街上走了一个钟点。回到旅馆,看门的在穿堂里递给他一
封信。啊,他早知道会有信的。他双手哆嗦着接过来,奔到楼上,拆了信,一读到奥里
维的死耗,马上晕过去了。
    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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