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气都透不过来。似乎有个活的上帝冲进了他空虚的灵魂。这就是复活!空气进入
他的喉管,新生命的波浪灌饱了他的脏腑。他觉得自己要爆裂了,想要叫喊,叫出他又
痛苦又快乐的情绪,但他只能吐出几个没意义的声音。纸张被狂风吹得满屋乱飞;他摇
摇晃晃的用手臂敲着墙,在房间里手舞足蹈的嚷着:
“噢!你,你,你终于回来了!”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噢,你,我不是找不到你了吗?
干吗把我丢了呢?”
“为了要完成我的使命,完成你所放弃的使命。”
“什么使命?”
“战斗啊。”
“你为什么还要战斗?你不是万物的主宰吗?”
“不是的。”
“你不就是万物吗?”
“我不是万物。我是征服虚无的生命。我不是虚无。我是在黑夜中烧毁虚无的火。
我不是黑夜。我是永久的战斗。我是永远在奋斗的自由意志。跟我一同战斗,一同燃烧
罢。”
“我打败了。不中用了。”
“你打败了?你觉得完了?那末别人会打胜的。别想着你自己,得想着你的队伍。”
“我是孤独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队伍。”
“你不是孤独的,你不是属于你的。你是我的许多声音中间的一个,是我的许多手
臂之中的一条。得替我说话,替我作战。倘若手臂断了,声音嗄了,我还是站着;我可
以用别的声音,别的手臂来斗争。你即使打败了,还是属于一个永不打败的队伍。别忘
了我的话,你便是死了还是会胜利的。”
“主啊,我多痛苦!”
“你以为我不痛苦吗?千百年来,死亡追着我,虚无等着我。只靠了一次又一次的
胜仗,我才打出路来。生命的大河被我的血染红了。”
“战斗,永远要战斗吗?”
“是的。上帝也在那里战斗。上帝是一个征服者,是一头吞噬一切的狮子。虚无包
围上帝,上帝把虚无降服。战斗的节奏才是最高妙的和声。这和声可不是为你那些人间
的耳朵听的。只要知道它存在就行了。安安静静的尽你的本分,让神明去安排一切。”
“我没有气力了。”
“替那些强者歌唱罢。”
“我的嗓子破裂了。”
“那末祈祷罢。”
“我的心已经不干净了。”
“把它扔掉,拿我的去。”
“主啊,要忘掉自己,把自己死了的灵魂丢掉,倒还罢了。可是怎么能丢弃我的死
者,怎么能忘掉我所爱的人呢?”
“把他们跟你自己死了的灵魂一起丢掉罢。只要找到了我的活生生的灵魂,你就会
发觉你的死者并没死了。”
“噢,你曾经把我遗弃,将来还会遗弃我吗?”
“会的。一定的。可是你决不能把我丢下。”
“要是我的生命熄灭了呢?”
“那末把别的生命点起来。”
“倘若我连心都死了呢?”
“那末生命是在别的地方了。打开你的窗户迎接它罢。你这糊涂虫,屋子坍了,你
还把自己关在里头!快快出来罢。还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呢。”
“噢!生命,噢!生命!我明白了过去我在自己心中,在我的空虚而闭塞的灵
魂中找你。我的灵魂破碎了;不料我的伤口等于一扇窗子,从那里透进了空气;我又能
够呼吸了;噢,生命!我又把你找到了!”
“是我把你找回来的别说话,你听着。”
克利斯朵夫便听见生命的歌声象泉水喁语一般在胸中响亮。凭窗远眺,昨天还是奄
奄一息的树林,今天却在春风春日之下汹涌澎湃。阵阵的风涛,欢乐的颤抖,在树干中
间飘过;屈曲的枝条向着明朗的天空欣欣然伸着手臂。急流奔泻,有如欢笑的钟声。同
样的景色昨天还埋在坟墓里,今天可复活了;生命回来了,而克利斯朵夫心中的爱也醒
过来了。得到上帝恩宠的灵魂简直是一桩奇迹!灵魂从恶梦中觉醒,一切都在它周围再
生。心又跳动了。枯涸的泉水又开始流了。
克利斯朵夫重新加入神圣的战斗他自己的战斗,人类的战斗,一到这个阳光象
雪片般乱舞的大混战中就显得太渺小了!他把自己的灵魂剥光了。好比一个人在梦
里常常会吊在空中似的,他从高处看自己,从大千世界中看自己;那时他的痛苦的意义
立刻显出来了。他的斗争是众生万物的大斗争中的一部分。他的失败只是一个小小的插
曲,而且马上得到补救的。他为大家斗争,大家也为他斗争。他们分担他的忧苦,他也
分享他们的光荣。
“同伴们,敌人们,向前罢,踏在我的身上罢,炮车尽管在我身上辗过罢!我根本
不想到那个伤我皮肉的铁轮,不想那些踩着我脑袋的脚,我只想着替我报复的人,想着
主宰,想着成千累万的队伍的领袖。我的血是给他未来的胜利铺路的”
如今他觉得上帝不是一个麻木不仁的创造者,不是一个尼罗在铁塔上眺望他自己放
下的大火。上帝也在受苦。上帝①也在战斗,跟战斗的人一块儿战斗,援助受苦的人。
因为它是生命,是黑夜里的一点光明,它慢慢的展布开去,要吞没黑夜。可是黑夜无边,
神的战斗永远没有休止;而谁也不知道结果。那是英雄的交响乐,连那些互相冲突,互
相混杂的不协和音也会化作清明恬静的音乐。象榉树林无声无息的作着猛烈的战斗一样,
生命就在永恒的和其中作着战斗。
①尼罗为罗马帝国的大帝,以荒淫无道著称于史。相传公元六十四年时罗马城中的
大火为其所纵。
这些战斗,这种和平,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有回响。他是一个贝壳,其中可以听到
海洋的波涛。小号的呼号,各种声响的巨风,英勇的呐喊,在威镇一切的节奏上面飞过。
因为在这颗有声的灵魂中,一切都变了声音。它为光明歌唱,为黑夜歌唱,为生命歌唱,
为死亡歌唱,为战胜的人歌唱,也为他自己,——战败的人歌唱。它唱着。一切都唱着。
它只是歌唱。
滔滔汩汩的音乐,象春雨一般渗进那片在冬天龟裂的泥土。羞耻,哀伤,悲苦,如
今都显出了它们神秘的使命:它们使泥土分解,给它肥料;痛苦这把犁刀一方面割破了
你的心,一方面掘出了生命的新的水源。田野又开满了花,可不是上一个春天的花。一
颗新的灵魂诞生了。
它时时刻刻都在诞生。因为它的骨骼还没固定,不象那些发育到顶点而快要老死的
灵魂。它不是一座雕像,而是在溶液状态中的金属。它身上每秒钟都显出一个新的宇宙。
克利斯朵夫不想固定它的界限。他好象把自己的过去统统丢开了,出发作一次长途旅行:
凭着年轻人的热血,无挂无碍的心胸,呼吸着海洋的空气,以为这旅行是没有完的,他
觉得快乐极了。在世界上到处奔流的那股创造力又把他抓住了,世界的财富使他看得出
神了。他爱着,他能够化身,化身为他的同胞。而一切都是他的同胞,从他踩在脚下的
草到他握着的人家的手。或是一株树,或是映在山上的云影,或是草坪的气息,或是嗡
嗡作响的夜晚的天空,其中有的是蜂群一般数不清的太阳那简直是热血的漩涡。他
不想说话,不想思索,只是笑着,哭着,在这生气洋溢的幻境中化掉了写作,为什
么写作?难道你能写出不可言说的境界吗?然而不管可能与否,他非写不可。那是
他避不掉的。到处都有种种的思想一闪一闪的照射他。怎么能等待呢?所以他就写了,
不管用什么写,也不管写在什么上面;往往他还说不出胸中飞涌的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
而一个乐思还没写完,另外一个又来了。他写着,写着,写在衬衣的袖口上,写在帽子
的皮带上;不管他写得多快,思想总是来得更快,简直需要一种速记术才好
可是这不过是些不成形的断片。等到他要把这些思想放进一般的音乐形式,困难就
来了;他发觉从前的模子没有一个再适用;如果要把自己的意境忠实的保留下来,就得
先把至此为止所听到的,所写过的,统统忘掉,把所有学得来的公式和传统的技术一起
推翻,——那只能给萎靡不振的精神做拐杖,给那些懒于用自己的脑子去思想,袭取他
人的见解的人做一张现成的床铺。从前,在他自以为生命与艺术已经成熟的时期,——
(其实只到了他许多生命中一个生命的终点),——他用来表白的是一般的语言,不是
跟自己的思想同时产生的新语言;他的感情是随着现成的逻辑发展的,那逻辑提供他一
部分公式化的句子,带他走着前人的老路,到一个早先定妥而且是群众所等待的结局。
此刻可没有现成的路了,应当由情操去开辟出来,思想只有跟从的分儿。他的任务已经
不是描写热情,而是要和热情合为一体,使他跟内心的规律交融。
同时,克利斯朵夫挣扎了好久而不愿意承认的矛盾居然消灭了。因为他虽是一个纯
粹的艺术家,也常常为一些与艺术无关的问题操心,认为艺术有一种社会的使命。他没
觉得自己原来有两种人的性格:一个是创造的艺术家,完全不问道德后果的;一个是行
动者,喜欢推理的,希望他的艺术有道德的与社会的作用,他们俩有时使彼此非常为难。
现在他一心一意的想着创造,等于受着自然律支配的时候,就把实用的念头丢开了。当
然他照旧瞧不平时下那种卑鄙的不道德的风气,始终认为淫猥的艺术是最低级的艺术,
是艺术的一种病,长在腐烂的树干上的毒菌。但即使以享乐为目标的艺术等于把艺术送
入妓寮,克利斯朵夫也不至于矫枉过正,提倡庸俗的实用主义,提倡以道德为目标的艺
术,把天马阉割了教它去犁田。最高的艺术,名副其实的艺术,决不受一朝一夕的规则
限制;它是一颗向无垠的太空飞射出去的彗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