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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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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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并不情愿,因为他无精打采的性情素来怕走路,怕谈话,怕一切要他费几分气力的
事。
    克利斯朵夫不知道谈话应当怎样开始。说了两三句闲话,他就突如其来的扯到挂在
他心上的问题,他问莱沃那是不是真的预备去做教士,那对他是不是一种乐趣。莱沃那
愣了愣,不大放心的望了他一眼,看见克利斯朵夫绝对没有恶意,才安了心,回答说:
    “是啊,要不然又是为的什么呢?”
    “啊!〃克利斯朵夫叹了一声。〃你真幸福!”
    莱沃那觉得克利斯朵夫的口气有些艳羡的成分,心里不由得很舒服。他立刻改变态
度,话多起来了,脸色也开朗了。
    “是的,我是幸福的。〃他说着,眉飞色舞。
    “你怎么能够到这一步的呢?”
    莱沃那先不回答他的问题,提议到圣?马丁寺的回廊底下找个安静的地方,拣条凳
子坐下。那儿,可以望见种着刺球树的广场的一角,还有远远的罩在暮霭中的田野。莱
茵河在小山脚下流过。他们旁边有个荒废的公墓沉沉睡着,铁门紧闭,所有的墓都被蔓
草湮没了。
    莱沃那开始说话了。他眼睛里闪着点得意的光彩,说能够逃避人生,找到一个可以
托庇的,永远不受灾害的地方是多么舒服。克利斯朵夫最近的创伤还没平复,非常热烈
的需要遗忘与休息;可是心中还有些遗憾。他叹了一口气,问:
    “可是,完全放弃人生,你不觉得有所牺牲吗?”
    “噢!〃莱沃那安安静静的回答,〃有什么可以惋惜的?人生不是又悲惨又丑恶吗?”
    “可也有些美妙的地方,〃克利斯朵夫说着,望着幽美的暮色。
    “有些美妙的地方,可是极少。”
    “这极少的一些,对我还是很多呢!”
    “噢!得了罢,只要你心中放明白些,事情就很简单。一方面是一点点的好处和多
多少少的坏处;另一方面是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坏,而这还不过是在活着的时候;
以后可是有无穷的幸福。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克利斯朵夫不大喜欢这种算盘。他觉得这样锱铢必较的生活太疲乏了。但他勉强教
自己相信这便是智慧。
    “那末,〃他带着一点讥讽的口气问,〃你想你不至于被片刻的欢娱诱惑吗?”
    “既然知道欢娱只有一刹那,而以后的时间却是无穷无尽,一个人还会这么傻吗?”
    “那末你真的认为死后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了?”
    “当然。”
    克利斯朵夫便仔仔细细的问他。克利斯朵夫抱着一腔希望,冲动得厉害。要是莱沃
那能给他千真万确的证据使他信仰的话,他要用着何等的热情去跟着他皈依上帝,把世
界上的一切统统丢开!
    最初,莱沃那很得意自己这个使徒的角色,同时以为克利斯朵夫的怀疑不过是一种
姿态,表示不肯随俗,只要几句话就能使他为了顾全体统而信服的;他便搬出《圣经》,
福音书,奇迹,和传统等等。但克利斯朵夫听了一会便拦住了他的话,说这是拿问题来
回答问题,他所要求的并非把正是他心中怀疑的对象敷陈演绎,而是指示他解决疑窦的
方法。这样以后,莱沃那就沉下了脸,觉得克利斯朵夫的病比他想象中的严重得多,居
然表示只有用理性才能说服他。然而他还以为克利斯朵夫喜欢标新立异,——他想不到
一个人的不肯随俗竟会是出于真诚的,——所以他并不失望;他仗着新近得来的学问,
搬出学校里的知识,关于上帝存在与灵魂不死的问题,把许多玄学的论证乱七八糟的一
起倒出来,而说话的方式是威严多于条理。克利斯朵夫精神很紧张,皱紧眉头听着,觉
得非常吃力;他要莱沃那把话重复了几遍,竭力想猜透其中的意义,把它灌进自己的脑
子,一步一步跟着他推理的线索。终于他嚷起来,说这是跟他开玩笑,是思想的游戏,
是能言善辩之徒的打趣,信口雌黄,自以为言之有物。莱沃那给他这一驳,竭力为经典
的作者辩护,说他们是真诚的。克利斯朵夫可耸耸肩膀,打赌说这些人要不是滑稽大家,
便是卖弄笔头的该死的文人;他一定要莱沃那提出别的证据。
    等到莱沃那骇然发觉克利斯朵夫的中毒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田地,就对他不再发生
兴趣了。他记得人家的嘱咐,说不要浪费光阴去和根本没有信仰的人争辩,——至少在
他们一味固执,不愿意相信的时候。那既不会使对方得益,反而有把自己也弄糊涂了的
危险。最好让这种可怜虫听凭上帝安排;要是上帝有意思的话,自然会点醒他的;要是
上帝没有这意思,那不是谁也没有办法吗?于是莱沃那不想再继续辩论。他只温和的说
目前是无法可想了,一个人要决意不肯睁开眼来,那末任何推理都不能给他指示道路的;
他劝克利斯朵夫祈祷,求上帝的恩宠:没有恩宠是什么都不成的;要信仰,必须心里要
信仰。
    心里要?克利斯朵夫苦闷的想道。那末,只要我心里要上帝存在,上帝便存在了!
只要我喜欢否定死,死就不存在了!唉!为那些不需要看到真理的人,能够心
里想要怎么样的真理就看到怎么样的真理的人,能造出些称心如意的梦而去软绵绵的躺
在里面的人,生活真是太容易了!但在这种床上,克利斯朵夫知道自己是永远睡不着觉
的
    莱沃那继续说着话,回到他最喜欢的题目,说静思默想的生活多么可爱;在这个毫
无危险的阵地上,他又滔滔不竭了。用着单调的快乐得发抖的声音,他说皈依上帝的生
活是多么幸福,可以远离世界,远离吵闹(他说到这里口气非常恼恨,他差不多和克利
斯朵夫一样的厌恶吵闹),远离强暴,远离讥讽,远离那些零星的小灾难,每天守着信
仰那个又温暖又安全的窝,对遥远的不相干的世界上的苦难,只消心平气和的取着静观
的态度。克利斯朵夫一边听着一边意味到这种信仰的自私自利。莱沃那也觉得他在猜疑,
便急急的解释。静思默想的生活并非懒散的生活!相反,那是以祈祷来代替行动的生活;
世界上要没有祈祷,还成什么世界!我们用祈祷来为人赎罪,代人受过,把自己的功绩
献给别人,在上帝面前替人讨情。
    克利斯朵夫不声不响的听着,愈来愈愤慨了。他觉得莱沃那的出世明明是假仁假义。
他不至于那么不公平,把一切有信仰的人都认为假仁假义。他很知道,舍弃人生的行为
在一小部分的人是无法生活,是惨痛的绝望,是求死的表示;——而在更少数的一部分
人,是一种热情的出神的境界(这境界能维持多久是另一问题)但在大半的人,
逃世岂不往往是冷酷无情的计算,并非为了别人的幸福或真理,而只顾着自己的安宁吗?
倘若这种情形被那般真诚的信徒觉察了,岂不要为了自己的理想受到亵渎而感到痛苦吗?
    满心喜悦的莱沃那,此刻正在陈说世界的美与和谐,那是他在神光照耀的云端里望
出来的:底下,一切都是黑暗,欺枉,痛苦;上面,一切变得清楚,光明,整齐;世界
有如一座时钟,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克利斯朵夫只是漫不经意的听着,心里想:“他究竟是真有信仰呢,还是自以为有
信仰?〃可是他自己的信仰,需要信仰的热烈的意念,并没因之动摇。那决不是象莱沃那
这样一个傻瓜的庸俗的心灵,贫弱的论证,所能损害的
    城里已经黑了。他们坐的凳子已经埋在阴影里;天上的星亮了,一层白雾从河上飘
起。蟋蟀在墓园的树底下乱叫。圣?马丁寺的大钟开始奏鸣:先是一个最高的音,孤零
零的,象一头哀鸣的鸟向天发问;接着响起第二个音,比前一个低三度,和高音的哀吟
合在一起;然后是最低的一个五度音,仿佛是对前两个音的答复。三个音融成一起。在
钟楼底下,那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蜂房里的合唱。空气和人的心都为之颤动。克利斯朵
夫屏着气,心里想:音乐家的音乐,和这个千千万万的生灵一起叫吼的音乐的海洋相比,
真是多么可怜;这是野兽,是音响的自由世界,决非由人类的聪明分门别类,贴好标签,
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世界所能比拟。他在这起无边无岸的音响中出神了
    等到那气势雄伟的喁语静默了,最后的颤动在空气中消散完了,克利斯朵夫便惊醒
过来,骇然向四下里瞧了瞧什么都认不得了。在他周围,在他心中,一切都变了。
上帝没有了
    失掉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样,往往只是一种天意,只是电光似的一闪。理智是绝对不
相干的;只要极小的一点儿什么:一句话,一刹那的静默,一下钟声,已经尽够了。在
你散步,梦想,完全不预备有什么事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切都崩溃了:周围只剩下一片
废墟。你孤独了,不再有信仰了。
    克利斯朵夫惊骇之下,弄不明白那是什么原因,怎么会发生的。那真象河水的春汛
一样
    莱沃那依旧在那里喃喃不已,声音比蟋蟀的鸣声更单调。克利斯朵夫听不见了。天
已经全黑。莱沃那不作声了。克利斯朵夫呆着不动使他非常奇怪,又担心时间太晚,便
提议回去。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莱沃那去拉他的手臂,克利斯朵夫微微一跳,睁着失
神的眼睛瞪着莱沃那。
    “克利斯朵夫,得回去啦,〃莱沃那说。
    “见鬼去罢!〃克利斯朵夫气冲冲的回答。
    “哎唷,我的天!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克利斯朵夫?”莱沃那问话的神气很害
怕,他给他吓呆了。
    克利斯朵夫定了定神。
    “不错,你说得对,〃他口气温和了些,〃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见上帝去罢!见上帝
去罢!”
    他独自留下,心里苦闷到极点。
    “啊!天哪!天哪!〃他喊着,扭着手,热情冲动的仰望着漆黑的天。〃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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