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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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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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坐在一条船上,顺流而下的回去。克利斯朵夫和贝尔多拿着桨,但并不划。萨
皮纳坐在船尾,正对着克利斯朵夫,一边和哥哥谈话,一边望着克利斯朵夫。这段对话
使他们能彼此心平气和的静观默想。要不是靠那些信口胡诌的话,他们就不会有这个境
界。嘴里仿佛说:“我看的不是你呀。〃但两人的眼睛是表示:“不错,我是爱你的,但
你是谁呢?不问你是谁,我是爱你的,但你究竟是谁啊?”
    忽然天上盖了云,雾从草原上升起来,河里冒着水气,太阳给遮掉了。萨皮纳哆哆
嗦嗦的把头和肩膀都用小黑披肩裹紧了。她仿佛很累。船沿着岸在垂柳底下滑过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小小的脸发了白,抿着嘴,一动不动,好似很痛苦,——好似受过了痛苦,
已经死了。克利斯朵夫一阵难过,向她探着身子。她睁开眼来,看见克利斯朵夫很不放
心的瞧着她打着问号,就对他微微一笑。那对他简直是一道阳光。他低声问:
    “你病了吗?”
    她摇摇头说:“我觉得冷。”
    两个男人把自己的外衣一起披在她身上,裹着她的脚,腿,膝,象对付一个睡在床
上的孩子。她听其摆布,只拿眼睛来表示谢意。一阵小小的冷雨下起来了。他们拿起桨
来急急忙忙赶着回去。浓密的乌云遮黑了天空。河里卷起乌油油的水浪。田野里,东一
处西一处的屋子亮起灯光。回到磨坊的时候,已经大雨倾盆,而萨皮纳是浑身湿透了。
    厨房里生气很旺的火,大家等阵雨过去。但雨势越来越大,再加狂风助威。他们进
城还得坐车走十几里路。面粉师说决不让萨皮纳在这样的天气中动身,劝他们两个都在
庄子上过夜。克利斯朵夫不敢就答应,想在萨皮纳的眼中看她的表示;但她的眼睛老钉
着灶肚里的火,好象怕影响了克利斯朵夫的决定。可是克利斯朵夫一答应,她就把红红
的脸——(是不是被火光照着的缘故呢?)——转过来对着他,他看出她很高兴。
    多愉快的一晚外面雨下得很凶。炉火把一簇簇的金星望烟突里送。他们一个圈
儿坐着,奇奇怪怪的人影在墙上跳动。面粉师教萨皮纳的孩子看他用手做出种种影子。
孩子笑着,可不大放心。萨皮纳弯着身子向着火,拿根笨重的铁棒随手拨弄;她有点儿
疲倦,微笑着在那里胡思乱想;嫂子跟她谈着家常,她只点点头,可并没有听进去。克
利斯朵夫坐在黑影里,靠近面粉师,轻轻的扯着孩子的头发,望着萨皮纳的笑容。她知
道他望着她。他知道她向他笑着。整个晚上他们没有谈一句话或是正面看一眼;而他们
也没有这个欲望。
 
    晚上他们很早就分手了。两人的卧房是相连的,里头有扇门相通。克利斯朵夫无意
中看了看门,知道在萨皮纳那边是上了锁的。他上床竭力想睡。雨打在窗上,风在烟突
里呼呼的叫。楼上有扇门在那里咿咿哑哑。窗外一株白杨被大风吹得格格的响着。克利
斯朵夫没法睡觉。他想到自己就在她身旁,在一个屋顶之下,只隔着一堵壁。他并没听
见萨皮纳的屋里有什么声音,但以为是看见她了,便在床上抬起身子,隔着墙低声叫她,
跟她说了许多温柔而热情的话。他似乎听到那个心爱的声音在回答他,说着跟他一样的
话,轻轻的叫着他;他弄不清是自问自答呢,还是真的她在说话。有一声叫得更响了些,
他就忍不住了,立刻跳下床去,摸黑走到门边;他不想去打开它,还因为它锁着而觉得
很放心。可是他一抓到门钮,门居然开了
    他愣了一愣,轻轻的把门关上了,接着又推开,又关上了。刚才不是上了锁的吗?
是的,明明是上了锁的。那末是谁开的呢?他心跳得快窒息了,靠在床上,坐下来
喘了喘气。情欲把他困住了,浑身哆嗦,一动也不能动。盼望了几个月的,从来没有领
略过的欢乐,如今摆在眼前,什么阻碍都没有了,可是他反而怕起来。这个性情暴烈的,
被爱情控制的少年,对着一朝实现的欲望突然感到惊怖,厌恶。他觉得那些欲望可耻,
为他想要去做的行为害臊。他爱得太厉害了,甚至不敢享受他的所爱,倒反害怕了,竟
想不顾一切的躲避快乐。爱情,爱情,难道只有把所爱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爱情吗?
    他又回到门口,爱情与恐惧使他浑身发抖,手握着门钮,打不定主意。
    而在门的那一边,光着脚踏在地砖上,冷得直打哆嗦,萨皮纳也站在那里。
    他们这样的迟疑着有多久呢?几分钟吗?几个钟点吗?他们不知道他们都
站在那儿;但心里明明知道。他们彼此伸着手臂,——他给那么强烈的爱情压着,竟没
有勇起进去,——她叫着他,等着他,可又怕他真的进去而当他决意进去的时候,
她刚下了决心把门拴上了。
    于是他认为自己是个疯子。他使劲推着门,嘴巴贴在锁孔上哀求:
    “开开罢!”
    他轻轻的叫着萨皮纳;她连他喘气的声音都听到。她站在门旁,一动不动,浑身冰
冷,牙齿格格的响着,既没有气力开门,也没有气力退回到床上
    狂风继续抽打着树木,把屋里的门吹得砰砰訇訇他们各自回到床上,拖着疲累
的身子,心里充满着苦闷。雄鸡嘶嗄的声音唱起来了。满布水雾的窗上透出一些东方初
动时的微光。黯淡的,惨白的,给不断的雨水淹没的黎明
    克利斯朵夫等到能够起身的时候就立刻起身,到厨房里跟人闲谈。他急于要动身,
怕单独见到萨皮纳。主妇说萨皮纳病了,昨天在外边着了凉,今天不能动身:他听了差
不多松了口气。
    归途很凄凉。他不愿意坐车,便独自走回去。田里湿透了,黄黄的雾象尸衣一般笼
罩着大地,树木,村舍。生命也象日光似的熄灭了。一切都象幽灵。他自己也象个幽灵。
    他回去看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怒意。他和萨皮纳在外边过夜,天知道在哪里:大家
为之非常气愤。他关在房里埋头工作。第二天萨皮纳回来,也躲在家里。他们加意提防,
避免相见。天气很冷,雨老是不停:两人都不出门。他们彼此只在关着的玻璃窗中看到。
萨皮纳裹了很多衣服,烤着火胡思乱想。克利斯朵夫钻在他的纸堆里面。两人隔着窗子
冷冷的点点头。他们不大明白自己的心里有些什么感觉,只是互相恼恨,恼自己,恼一
切。农庄上那夜的事已经置之脑后了:他们想到就脸红,可不知道是为了他们的情欲而
脸红,还是为了没有向情欲低头而脸红。他们觉得见面非常痛苦,因为要想起那些不愿
意想起的事,便起了心躲在自己屋里,希望能彼此忘掉。但那是办不到的,他们还为了
藏在心中的敌意而难过。萨皮纳冰冷的脸上所表现的恼恨,克利斯朵夫看见了一次就永
远排遣不了。她对这些念头也一样的痛苦,想把它们压下去,否认它们,可是不行,她
无论如何去不开。其中还有羞愧的成分,因为她的心事被克利斯朵夫猜到了,也因为自
己想给人而结果并没有给。
    有人请克利斯朵夫到科隆与杜塞尔多夫两处去举行几次演奏会,他马上接受了。他
很乐意能出门两三个星期。为了筹备音乐会,又要作一个新的曲子到那边去演奏,克利
斯朵夫把全副精神拿了出来,忘了那些难堪的回忆。萨皮纳也恢复平常那种恍恍惚惚的
生活,过去的事逐渐淡下来了。两人想到对方的时候,甚至可以无动于衷。他们真的相
爱过吗?竟有些怀疑了。克利斯朵夫快要出发了,根本没有向萨皮纳告别。
    动身的前一天,不知怎么他们又有了接近的机会。那是全家不在的一个星期日的下
午。克利斯朵夫为了准备旅行的事也出去了。萨皮纳坐在小园子里晒太阳。克利斯朵夫
回到家里,非常匆忙,看到她点了点头就想走了。但就在快走过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
停了下来:是为了萨皮纳脸上没有血色呢,还是为了什么说不出的情绪:悔恨,恐惧,
温情?他回过身子,靠在铁丝网上对萨皮纳道了一声好。她一声不出,只向他伸出
手来。她的笑容非常温柔,——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温柔。她伸出手来的意思仿佛是说:
“我们讲和了罢〃他在铁丝网上抓住了她的手,弯下身去亲吻。她并不想缩回去。他
真想扑在她脚下和她说:“我爱你〃两人不声不响的互相瞧着,可并没解释什么。过
了一会,她把手挣脱了,掉过头去。他也掉过头去,遮掩心中的慌乱。然后,他们又彼
此望着,眼神都显得安定了。落日正在西沉。晚霞在明净寒冷的天空变出橙黄,青紫,
种种细腻的颜色。她用着平日惯有的姿势,瑟瑟索索的把披肩裹一裹紧。
    “你好吗?〃他问。
    她微微抿了抿嘴,好象这样的话用不着回答。他们还在那里互相望着,非常快乐:
仿佛两人一度失散了,这一回才重新遇上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说道:“我明天走了。”
    萨皮纳吃了一惊:“你走了?”
    他赶紧补充:“噢!不过是两三个星期。”
    “两三个星期!〃她有点儿失魂落魄了。
    他说他是去开音乐会的,去了回来便整个冬天不出门了。
    “冬天,〃她说,〃那还远得很”
    “噢!那不是一晃眼的事吗?”
    她眼睛望着别处,摇摇头,隔了一会又说:“我们什么时候再能见面呢?”
    他不大明白这问句,他不是早已回答过了吗?
    “回来了就能见面了,不过是半个月,至多二十天。”
    她神气还是那么黯然若失。他想跟她说句笑话:
    “你不会觉得时间太久的,睡睡觉不就得了吗?”
    “是的。”
    她勉强想笑,可是嘴唇在发抖。
    “克利斯朵夫!〃她突然向他挺起身子,叫了一声。
    她说话之间有些悲痛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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