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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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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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玩。她热心的对象是聪明,但并非那种抽象的聪明,虽然她头脑相当扎实,研究无
论什么学问都可以成功,要是她愿意的话,而且比她的哥哥更配继承银行家洛大?曼海
姆的事业;然而她更喜欢活泼气的,对付人的那种聪明。她最喜欢参透一个人的灵魂,
估量它的价值,——(在这一点上,她和麦西的犹太女人称金洋一样仔细);——她靠
着奇妙的感觉,能够在一霎眼之间看破别人的弱点与污点,从而找到了心灵的秘钥,把
它抓住:这便是她控制人的手段。但她并不恋恋于她的胜利,也绝对不利用她的俘虏。
好奇心与骄傲一朝满足之后,她就把俘虏丢过一边,注意别的对象去了。她这种力完全
是虚耗掉的。在一颗这么活泼的灵魂中有一股死气。好奇与无聊这两个特点,在于第斯
是兼而有之的。
    因此,克利斯朵夫瞧着她,她也瞧着克利斯朵夫。她不大说话,但只要嘴角上露出
一点不可捉摸的笑影,就可把克利斯朵夫催眠。笑影掠过以后,又是一副冰冷的面孔,
淡漠的眼睛;她招呼晚饭,冷冷的和仆人说话,似乎不再听客人的话了。然后,她眼睛
又亮起来,插几句话,清楚明白,表示她什么都听到,什么都懂得。
    她把她哥哥对克利斯朵夫的评语冷静的检查了一下:她素来知道弗朗兹夸大的脾气;
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那个喜欢挖苦的性格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她哥哥不是在她面前夸
说克利斯朵夫长得如何漂亮如何体面吗?——似乎弗朗兹有种天赋,专门会看到事实的
反面,或是故意以此为乐。但把克利斯朵夫仔细研究之下,她也承认弗朗兹说的并非完
全虚妄;而她一步一步推究进去的时候,发见克利斯朵夫的确有一种力,虽然还没固定,
还没平衡,但是很厚实很大胆。她看了很高兴,因为她比谁都明白力量多么难得。她有
本领教克利斯朵夫说话,教他自动透露思想,显出他智力的限度与缺点。她要他弹琴。
她不喜欢音乐,可懂得音乐,并且能辨别出克利斯朵夫的音乐的特色,虽然毫不感动。
始终保持着冷淡而有礼的态度,她只用几句简短,中肯,而没有一点夸奖意味的话,表
示她对克利斯朵夫的关切。
    克利斯朵夫感觉到这一点,非常得意;因为他觉得这样的判断是有价值的,她的赞
许是难得的。他毫不掩藏他有征服她的意思,而因此所表示的天真教三位主人都为之微
笑:他只对于第斯说话,也只为了于第斯说话;对其余两个,他简直不理,仿佛根本没
有那两个人。
    弗朗兹瞧着他,嘴唇和眼睛都跟着克利斯朵夫说话而扯动,神气有点佩服又有点俏
皮。他跟父亲和妹子丢着眼风,不由得笑了出来。妹子却不动声色,只装不看见。
    洛太?曼海姆是个高大结实的老人:背有点儿驼,皮色鲜红,灰色的头发梳得根根
向上,象刷子一样,须和眉毛都很黑;一张笨重的脸很有气魄,神气是喜欢挖苦人的。
他用着老奸巨猾的和善的态度,也在研究克利斯朵夫;而他也立刻辨别出这个青年的确
〃有点儿东西〃。但他既不关心音乐,也不关心音乐家:那不是他的一行,他一点不懂,
而且非但不隐瞒,还为此自鸣得意:——象他这种人肯承认有什么事不懂,是为的表示
骄傲。——克利斯朵夫很不客气而并无恶意的,明白表示用不着银行家先生奉陪,只要
有于第斯小姐和他谈天就不会寂寞了;老人家听了觉得怪有意思,便去坐在火炉旁边读
报,心不在焉的,含讥带讽的,听着克利斯朵夫的废话和他古怪的音乐,想到竟会有人
懂得这一套而觉得有趣,不由得暗中好笑;后来他也不愿意再留神他们的谈话,把估量
生客这件差事交给女儿去了。而她也的确不辱使命。
    克利斯朵夫走了以后,洛太问于第斯:
    “嗯,你居然套出了他的真话;你觉得这个艺术家怎么样?”
    她笑了笑,想了一会,作了个总结:“他有点儿糊涂,可并不傻。”
    “对,〃洛太接着说,〃我也觉得这样。那末他是会成功的了?”
    “我相信他会成功。他是个强者。”
    “好,〃只有对强者才感兴趣的洛太用着一种强者的逻辑回答,〃那就该帮助他了。”
    克利斯朵夫回去也很佩服于第斯?曼海姆,但并不动心。对这一点于第斯是看错了。
一个是由于感觉灵敏,一个是由于本能(那在他是代替机智的),两人彼此都误会了。
她脸上那个谜和头脑的活跃,的确把克利斯朵夫迷住了;但他并不爱她。他的眼睛和精
神是受了诱惑,心可是并不。——为什么呢?——倒不容易说。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什
么暧昧不明的或令人不安的性格吗?但在别的情形之下,这反而多了一个刺激爱情的因
素:一个人不怕自讨苦吃的时候,才是爱情最强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的不爱于第斯,跟
他们本人都不相干的。真正的理由,使他们俩都觉得有点屈辱的理由,是他和最近一次
的恋爱还隔得太近。他并不是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但他在热爱阿达的时候消耗了多少
的信心,多少的精力,多少的幻象,现在剩下来的已不够培植一股新的热情。要希望冒
起另外一朵火焰,必须在心中另外烧起一堆火来:在旧火已熄,新火未燃的期间,只能
有些转眼即灭的火星,有些上次大火中留下来的残灰余烬,发出一道明亮而短促的光,
因为缺乏燃料而马上熄灭的。再过六个月,他或许会盲目的爱上于第斯。现在他只把她
当朋友看待,——当然是一个乱人心意的朋友;——但他努力驱除这种骚乱:因为这会
引其他对于阿达的不愉快的回忆。于第斯对他的吸引力,是在于她跟别的女人不同的地
方,而非在于跟别的女人相同的地方。她是他见到的第一个聪明女子。聪明,是的,她
浑身上下都是聪明。便是她的美,——她的举止,动作,面貌,嘴唇的曲线,眼睛,手,
清瘦典雅的身段,——也反映出她的聪明;她的身体就是靠聪明塑成的;没有了聪明,
她就会显得丑了。这聪明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喜欢。他以为她胸襟如何宽大,如何洒脱,
其实她并没到这个程度;他还不知道她令人失望的地方呢。他渴想向于第斯推心置腹,
把自己的思想让她分担一些。他从来没有能找到一个关切他的思想的人:得一知己是多
么快乐啊!他小时候常常抱怨没有姊妹,认为一个姊妹应当比一个兄弟更能了解他。见
到了于第斯,友谊那个虚幻的希望又复活了。他根本没想到爱情。因为没有爱情,所以
他认为和友谊相比之下,爱情简直太平凡了。
    克利斯朵夫这种微妙的心理,于第斯不久就感觉到了,大为气恼。她并不爱克利斯
朵夫;而且为她颠倒的年轻人已经有过不少,都是本地有钱而有身分的子弟,即使克利
斯朵夫对她倾心,也不见得会使她怎么得意。但知道他竟无动于衷,她可心中有气了。
眼看自己只能在理智方面对他发生影响,未免太委屈了;女人要能使男人失掉理智才觉
得更有意思!何况她并没用什么理智去影响人家,根本是克利斯朵夫一相情愿,平空造
出来的。于第斯脾气很专横。她朴素把她认识的一般青年的软弱的思想支配惯了。既然
他们庸庸碌碌,她认为控制他们也没多大意思。对付克利斯朵夫可困难得多,所以也有
趣得多。她压根儿不理会他的什么计划,但很高兴去支配那个簇新的头脑,那股犷野的
力,使它们成器,——当然是照她的而不是照她不屑了解的克利斯朵夫的办法。但她立
刻发觉要做到这一步非经过一番斗争不可;克利斯朵夫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成见,有的是
她认为过激而幼稚的思想:那都是些败草,她决意要拔掉的;可是一根都没拔掉。她的
自尊心一点没得到满足。克利斯朵夫倔强得厉害。既然不动爱情,他用不着在思想上对
她让步。
    她不服气,在某一个时期内想要征服他。克利斯朵夫那时虽然头脑清楚,也差点儿
重蹈覆辙。男子只要有人奉承,使他的骄傲与欲望获得满足,就极容易上当;而富于幻
想的艺术家更容易受骗。于第斯不难把克利斯朵夫诱入恋爱的陷阱,把他再毁一次,也
许毁得更彻底。可是她照例很快就不耐烦了,认为犯不上费那么大的劲去征服这样的一
个人;克利斯朵夫已经使她腻烦;她已经不了解他了。
    他一过了某种限度,她就不能了解。至此为止,她是完全懂得他的。再要往前,就
不能单靠她出众的聪明了;那需要一点热诚,或者暂时可以刺激热诚的幻想,就是说:
爱情。她很了解克利斯朵夫对人对事的批判,认为很有意思,相当中肯;她自己也不是
没有这么想过。她所大惑不解的是,在实行这些思想可能碰到危险或麻烦的时候,为什
么要把思想去影响自己的实际生活。克利斯朵夫对所有的人取着反抗态度是不会有结果
的:他总不见得自命要改造社会吧?那末是什么意思呢?不是自己把脑袋望墙
上撞吗?一个聪明人尽可批判别人,暗地里嘲笑别人,轻视别人;但他的行事是跟他们
一样的,仅仅略胜一筹罢了:这才是控制人的唯一的办法。思想是一个世界,行动又是
一个世界。何苦做自己思想的牺牲品呢?思想要真实:那当然!可是干么说话也要真实
呢?既然人类那么蠢,担当不了真理,干么要强其他们担当?忍受他们的弱点,面上迁
就,心里鄙薄,觉得自己无挂无碍:你岂不得意?要说这是聪明的奴隶的得意也可以。
但反正免不了做奴隶,那末即以奴隶而论,还是逞着自己的意志去做奴隶,不必再作那
些可笑而无益的斗争。最要不得的是做自己思想的奴隶而为之牺牲一切。一个人不该上
自己的当。——她清清楚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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