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盛夏,给牧主单大巴掌放牛的傅林,燃烧着旺盛生命活力的躯体赤裸在阳光下,褴褛的衣裤甩在泡子沿,青蛙一样跳入水中,大漂仰,搂狗刨,玩得痛快,惬意。
忽然,泡子沿的蒲草中有粉色的人影一闪,单大巴掌的九女儿毫无羞涩地瞅着,他急忙避开她火辣辣的目光,半截身子蹲进水里,嗫嚅地说:“单小姐,你快走!”
“我和你一起洗澡!”单小姐解开衣扣,粉色旗袍落地、又是一片杏黄色落地,最后一片蓝色落地,再最后洁白一片落入水泡子。
“别,你别过来。”那片白游过来,他惊呼道。
那个流线体不容抗拒,鳗鱼一样追上他,滑溜溜地撞击使他激动不已,他拥住水色一样的那片白,说:“小姐,单小姐。”
“叫我芬儿。”
“芬儿”
“芬儿把身子给你啦!”
“芬儿”椭圆形红润脸膛撩拨起他强烈的欲望,傅林觉得自己抓到一条大鲤鱼,生怕它跑掉,使劲抱紧,和它在泡子里翻滚,溅起层层水花过后她说,“明天,我出嫁。”
叫芬儿的单小姐骑骆驼离开村子的情景,留在人们记忆中始终是清晰明朗的,迎亲的骆驼队很气派,高大而雄健的驮载驼练头戴着大红花,盛装陪嫁物的箱箱柜柜悬挂驼峰两侧,由八个人组成的鼓乐班,小喇叭、胡琴、笙、笛、大管齐响,开卡的《海青歌》热烈火暴!
傅林站在土岗目送驼队出村,当悠悠的驼铃叮当远去,整个迎亲队伍消失遥远的地平线,他想着昨天水泡子里的甜蜜情景,攥紧拳头朝自己难受处狠砸,直到砸得脸上布满纵横的泪水才住手。后来,他跟攻破单家土窑的胡子保江山绺子走了,入局当了胡子。
前不久,一个让他动心的消息传来,单芬嫁给大地主当警察的儿子抽大烟抽光了家产,犯烟瘾死后她独自一人留在亮子里镇上,孤凋凋寡居。他萌生离开绺子去亮子里镇找她的念头。常言说挂柱(入伙)容易,拔香头子难。胡子都清楚拔香头子是玩命的事,按绺规在爹娘、老婆、孩子或家出了大事,一定得儿子或男人必回去处理的情况下,可以拔香头子——叠拉(退伙)。但是,拔香往往被看作是绝交、洗手不干,因此有人拔不出去,那结局可就惨喽,大柜说声:“你这不上道的!”拔香的人就死定啦,处死法相当残酷——割掉耳朵、剜出眼珠、剁下生殖器傅林亲眼目睹去年秋天断子蔓(姓孙)拔香头子没成,最后被崽子们一刀刀片肉而死,这件惩罚拔香头子不成的事使他做了半年噩梦。自己能顺利地拔出香头子吗?他心没底,惶恐不安,内心的隐秘被大柜保江山看明白。
在这之前,保江山派出“踩盘”的胡子回来证实傅林没说谎。大柜说:“窑堂里有事,你就叠拉吧!”
“谢大爷!”大摸子傅林给大柜保江山磕了三个响头,才正式提出拔香头子。
这时,胡子大摸子跪在中间的香堆前,他每说一句话就要拔掉一根香,他说:
十八罗汉在四方,
大掌柜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数百天,
多蒙众兄来照看。
今日小弟要离去。
还望众兄多容宽。
小弟回去养老娘,
还和众兄命相连。
有窑有片弟来报,
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
弟和众兄一线牵。
铁马别牙不开口,
钢刀剜胆心不变。
小弟废话有一句,
五雷击顶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悬,
财源茂盛没个完,
众兄弟们保平安!
十九句话说完,十九根香拔完,众胡子现出满意的微笑,大柜保江山说:“大模子兄弟,滑吧(走),啥时候想‘家’再回来啃富!”
“谢大爷!”大摸子抱拳行礼,顺利拔完香头子,骑着大柜保江山送给的蹓蹄马,带上全部积蓄及大柜赏给的盘缠共计三十块现大洋,昼夜兼程赶往亮子里镇。
在那条曲里拐弯的小胡同里,一间民国初年建起的青砖鱼鳞大檐房里,傅林找到了日夜思念的恋人——芬儿。五年里她的变化令他吃惊,生活的艰辛和苦难全写在脸上,目光木然,与当年青春靓丽的单芬小姐判若两人,破旧的衣衫包裹着病恹恹的躯体,在低矬黯淡门窗洞开的屋子里,给人以一种苍凉之感。
相互凝视,无言良久。
“我去关门!”
她切入正题似乎早了些,他尚处在错愕之中,泪水湿透的脸庞说明无限感伤,痛悼心灵中那美好的芬儿哐当!关上门切断透进的秋天的阳光,他终于领悟她的意思。
他想这次纵情一定像当年水泡子中那样让人难忘,她依然风风火火的么?操作中他觉出了异样,她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一根发朽糟烂的木头,摊开的四肢如僵硬木杈,两只眼睛始终盯着糊着老蓝刀牌烟盒纸的屋棚,她灰暗的面容一直苍白到额头。
事毕后她急着做的第一件事是穿衣服,第二件事是拔掉门闩。
“芬儿,别这样,我俩躺着唠会儿嗑儿。”
“对不起!”她将门推敞开到了极限,干涩的户枢发出了承受不住的抗议。转过身来,她用陌生的目光直视他,伸出右手说:
“一块现大洋。”
“大,大洋?”
“白天一次一块,晚间”
“芬儿,你?”
“芬儿死啦,她早死啦!我是半掩门!是婊子!骚壳子!”她歇斯底里地喊叫一阵,安静下来后说,“晚上,你要睡这儿吗?”
顷刻,大摸子埋藏心底的对一个人的爱肥皂泡一样顿然破灭了,那段甜蜜的往事像似过去了一百年。抚今追昔,眼前是一片凄怆的空白,继尔幻作一层薄薄的白云苍狗,轻轻飘过他荒漠的心房。
“怎么样,没钱就免啦。”
他听到这句恶毒的索要,心房紧缩一下,立即从衣兜里取出两块现大洋丢给她。
“我只收一块。”
“其实你忘啦,五年前我还欠你一块。”他因恼怒而扭曲的脸庞浮现轻蔑,踉踉跄跄走向坐骑,飞身上马,挥鞭策马离开亮子里镇。
一天后到达永驻心中的那个水泡子,水依然清澈,晚秋中一种粉红色的水草花给水泡子涂上一层妩媚。他突生个古怪想法,用身上带的现大洋祭水泡子。于是,他朝水泡子抛大洋,道道旋转的白光飞落水中,最后一块大洋落下后,一张椭圆形的红润脸庞随之消失。?《玩命》L卷
作者:徐大辉
一锔锅锔缸的不夺;
二大车店不夺;
三跳大神的不夺;
四要饭花子不夺;
五摇卦算命的不夺;
六邮差不夺;
七耍钱赌博的不夺;
八挑担货郎子不夺。
——土匪绺规《八不夺》
故事41:长夜寒星
一
额伦索克村午夜有人出屋小解,隐隐约约见一颗蓝色的扫帚星从天际划来,陨落在我们徐家后院,当晚一个男婴呱呱落地,兄弟间排行老七,他就是我的七爷。
七爷是徐家几辈人中唯一当胡子的人,曾祖父直到咽气时还在忏悔:吾辈挑着担子从山东高密到关东,三代人无丑事,男的不偷不抢,女的不娼不淫。庚子年添了灾星逆子——金龙(七爷名金龙,字润泽),他胸无点墨,浑浑噩噩不堪造就,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子不孝,父之过,老朽教子无方,愧对列祖列宗啊!
曾祖父是前清秀才,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带家人逃荒到爱音格尔荒原,早年在蒙古王爷府中做事,很受王爷器重,王爷便将东夹荒托付给他照管。
[派派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东夹荒与满清皇帝的围猎场仅一趟柳树墙之隔,很少有人涉足,荒草没人,泡洼塘沟星罗棋布。曾祖父以卓远的眼光相中了这块水肥草美的牧放之地,选择了块风水宝地,盖毡房掘地窨子修干打垒厩舍,迁来家眷,长久居留。
仲夏,他清晨遛马,蓦见一团浓雾笼罩块草地,真切地听到嗞嗞怪叫,策马靠近细瞧,蓝色云霭中,两条似蛇非蛇似蟒非蟒的爬行动物,周身鳞片灿灿放光,正戏耍一颗透明的琥珀珠子。只片刻,雾气便散开。龙,他确信自己见到了龙,龙落之处乃吉祥之地。曾祖父将鞭子朝那块草地一插,定了屯基。因在王爷的土地上,命名为额伦索克,蒙语“二龙”的意思。
额伦索克村就这样诞生了。不久,蒙王爷卖掉了东夹荒,赶回马群。曾祖父便留下来,跑马占荒,饲养牛羊驼马,家业从此发达兴旺。蒙王爷早年赐给他一名娴静秀气的姑娘乌云塔娜做小妾,七爷就是她所生的混血儿。已近花甲的曾祖父老来得子,自然特别偏爱,视为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七爷八岁时被送进了春三月、冬三月的私塾,读起了“人生在世,先入学堂,南北大炕,书桌摆上”的私学。
七爷坐在南北大炕上读千字文背百家姓学算盘,曾祖父重病在大土炕上翻身打滚地折腾着。上下几十口人的家便由他的长子——我祖父支撑着。爷爷是私塾先生三尺竹板和家法严教出来的,循规蹈矩,且精明强干。他见幺弟不务学业,甚是不满。碍着老爷子和小娘乌云塔娜的面子,怎好说咸道淡。对七弟出生时扫帚星落后院这一怪异现象耿耿于怀,总觉得不吉利。特别见他童发间长的两个戗毛旋儿,成了一块心病。关东民间流传一种说法:一旋儿丁(兵),二旋儿胡(胡子)。担心七弟长大后应了这句话,去当万人痛恨的胡子而辱没徐氏门风。
并非爷爷多忧多疑多虑,当时兵荒马乱,刀兵四起,绿林响马活动猖獗。脚下这块多灾多难的满蒙土地,引起外域人的狎欲:彼得大帝攫取远东土地的空幻——黄俄罗斯之梦;日本人的满蒙帝国的奢望;清朝余孽复辟寐求于是乎,俄罗斯速步马,宗社党蒙匪的乌珠穆沁马,东瀛的纯血种马,啸聚山林胡子的杂种马,只只铁蹄将满蒙土地踏得七零八碎。令大户人家闻风丧胆是胡子,他们打家劫舍,自诩为流贼草寇,很像风滚草,终年在爱音格尔荒原幽灵似地飘荡,所到之处鸡飞狗叫人心惶惶,衣食丰盈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