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整整半个月,一无所获。
如许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觉得芷苓极有可能已经获救,于是,每遇到一户打渔的人家,他都会上前询问,是否看见过一个外貌如何如何的姑娘。
每落空一次,他的心,就沉重一分。
从江的北岸到南岸,再从南岸到北岸,问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人告诉他,那姑娘得救了,不仅保住自己的命,而且大小平安。
奇迹,让他欣喜若狂。
连夜就找了去,看到消瘦的芷苓,已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孩子也许是你的,也许是他的,我不清楚。”芷苓冷冷地说。她想泼一盆冷水给如许,让他就此停步,谁知道如许竟然回答她,“无论如何,我都是出自真心的,想和你在一起。”
芷苓想反驳,但看着如许专注的凝重的表情,她的舌头和牙齿都被冻结,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个女子,奔波半生,要的,无非就是一个真心待她的男子,给她名分和归宿。这未尝不是一件可喜的事。
如许揽着芷苓,温柔地说,“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回百乐门,也不要管闫君素了,一切有我。”
【五】
回家。如许打算安排好一切就带芷苓去南洋。这也是芷苓的意思,上海毕竟是是非地,离开了,方能心安。
他去找吟秋,希望她同意解除婚约,可是,也如他预想,吟秋死活不肯答应,哭着问他,“你不爱我了么?真的,这样就不爱了么?”
如许叹息,“吟秋,我不能欺骗你。”
吟秋的手一挥,梳妆台上大大小小的物什,哗啦啦都滚到地上,胭脂也散了,火辣辣的铺了一地。
如许转身跨出门槛,顿了顿,说,“对不起,芷苓还在渔村等我。”
吟秋望着那背影,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掌心里。
很快,她找到闫君素,告诉他,你的女人要跟别人私奔。起初,闫君素拿出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一边抽着雪茄,一边软绵绵地回应她,“官芷苓?唔,既然她运气好拣回了一条命,就由她去吧,百乐门没有她不会倒闭,我闫君素没有她,还有大把的女人等着我挑。”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吟秋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只是不知道,沈小姐在不在其中。”
吟秋会了意,心头厌恶,但想想如许和芷苓在一起的种种可能,则更加刺痛。她只得把心一沉,从沙发上站起来,媚笑着说道,“闫老板要的是什么我不清楚,而我要的,是官芷苓这条命。”
闫君素哈哈大笑,“既然沈小姐开了口,闫某愿意效劳。”
“但是,你不能伤害靳如许。”
【六】
时逢晚秋。
吟秋站在院子里,薄薄的一片,仿佛内里的什么都被掏空,只留下恍惚的躯壳。不一会儿丫鬟过来了,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那绯红的胭脂也没能掩盖住,瞬间死灰一般的苍白。
她拔腿朝着外面的大街跑去。
在百乐门的门口,闫君素正从车里下来,忽然听到有人直呼他的名字,他转头,笑呵呵地站着,“沈小姐,好久不见。”
“你答应过我什么?我说过不能伤害靳如许!”吟秋说着,扑过去狠狠扯住闫君素的西装领子,尖利的指甲也朝着他脸上挥去。闫君素身边的保镖一窝蜂涌上,架开她,像扔一只小猫,轻飘飘就把她扔在地上。
闫君素整了整衣领,笑道,“该做什么,不该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吟秋伏在地上,渐渐的身体好像都塌陷下去,她狠狠地哭起来,不管路人的眼光多诧异,说话多尖锐,她只是哭,低着头,肩膀猛烈抽动。
原来,在如许和芷苓打算坐船去南洋的时候,闫君素派去的人,将他们双双推入了黄浦江,尸体在第四天傍晚才被冲上岸,两个人到死也牵着手,十指紧扣,怎么也分不开了。
这消息,让吟秋悲恸欲裂。
那时,她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趔趄着冲进舞厅,有歌女正在台上摆动着纤腰,风情万种。吟秋便冲上去,给了那歌女两巴掌,吼道,“贱人,不要仗着几分姿色就勾引人家的丈夫,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然后从架子上摘下话筒,狠狠摔在地上,“不是只有你才会唱歌的,我也会……”
这个时候沈家的人来了,舞厅的保安也来了,吟秋披头散发的被他们拖出去,之后,丑闻传开了,也没有谁再见到这位昔日风光的沈家大小姐。
听沈家的下人们说,沈吟秋疯了,整天都被关在屋子里,咿咿呀呀学人唱歌。她唱的,是以前百乐门的红歌女官芷苓最拿手的曲子:
“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磋跎了青春,晓色朦胧,倦眼惺忪……”
】《翠微江南》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听了几夜萧索的笛声,如今终于觅到吹笛人,飒景生脱口而出的,便是这阙纳兰词。层楼上的女子也附和,低低地吟出下片: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飒景生仰面,依旧是远远的看不清夜色中女子的脸。他问,你在等人?
女子重又吹响了短笛。笛声呜咽。
'一 '
翠微是一间客栈的名。处于戈壁同沙漠的交界,烟尘滚滚,商旅匆匆,布幌子上的字,却偏偏如此江南。
飒景生是初初来到这座边陲小镇的。夜里听见哀婉的曲调,循着声音走,那吹笛的女子傅贞娘,成了他在这荒芜的地方认识的第一个人。
贞娘便是翠微客栈的老板。青丝如瀑,唇如朱,柔和的眉眼,递出一种哀怨。终日都穿一身洁白的衣裳,似乎永远纤尘不染。飒景生说,倒是像极了你招牌上的翠微二字。贞娘问,像什么?飒景生答,像江南烟雨的一朵栀子花。
贞娘望着他,问:你如此熟悉江南?
飒景生点头:自幼生于斯长于斯,若不是有特殊的原因,也不会来这种鬼地方。
至于是什么特殊原因,来这鬼地方又是做什么,飒景生不说,贞娘便不问。在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情,凌驾于世间万物乃至她的生命之上。
她在等人。
等待一个负心的男子。
'二 '
飒景生时常到翠微客栈饮酒,陈年的女儿红,喝了一盅又一盅。却仿佛不会醉。贞娘偶尔会问他,你离开的时候,江南是何模样。飒景生摆摆手,说忘了忘了,从古至今,大约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那么,西湖呢?贞娘问,断桥残雪,平湖秋月,还有……
还有雷峰夕照。
'三 '
五百年前,我为报恩下到凡间,与曾经救我的男子结为夫妇。无奈世俗阻隔重重,还有一个千方百计想要拆散我们的老和尚。后来,相公知道了我的身份,便是因此离开了我。
贞娘饮一口杯中的酒,断断续续对飒景生讲述五百年前的过往。
飒景生微红着脸,嘴角带笑而神态专注,他说,你似乎是在讲白蛇传。
'四 '
贞娘说:你不相信?
飒景生说:那么,你就是妖精?
贞娘说:找了他五百年,千年的道行也快要散尽了。
飒景生说:但他负你。
贞娘说:我不怨他。
飒景生说:你为何会找到这蛮荒之地来?
贞娘说:得上人怜悯,指我道路。但我却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飒景生说:你为妖,他是人,这五百年他已不知经历了多少世,你如何还能认出他?
贞娘说:就凭一杯胭脂酒。
'五 '
在这里,饮过胭脂酒的人都知道,即便只是呷一口,也会酩酊,会在迷离的梦境中看见一些奇怪的人事。只是他们不知,那些全都是他们自己的前生往事。
贞娘将胭脂酒端出来,小小的一壶,倒于月白色的陶瓷杯子里,说,你尝一口。
飒景生也不多说,仰面一饮而尽。果然,他的眼皮逐渐沉重,最后便和所有喝过胭脂酒的人一样,昏昏睡入到前生的梦境当中去了。
再醒来,天色晴朗,贞娘在他身边,眉心一点愁,将眸子里的那一泓清亮,衬托得更加楚楚可人。
她叫他,许郎。
'六 '
贞娘从不曾想,这个在三分儒雅中透着七分英气,言辞硬朗,笑容深邃的男子,竟会是她寻找了五百年的许仙。
但她的确从他的梦境中看到断桥相会的凄迷,水漫金山的悲怆,还有成亲时他插在她头上的珠花,以及他错给她饮下的雄黄。
飒景生仓皇无奈。但终于还是接受。他对贞娘讲,无论你我的前尘怎样,只要今生我是爱你的。
翠微客栈成了名副其实的江南。
花间月下,对影成双。
贞娘问他,你不再怕我?飒景生便答,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怕过,我应当偿还你,弥补我留给你的伤。贞娘黯然,但我终究时日无多。飒景生问,时日一到会怎样?
贞娘说,魂飞魄散。
飒景生拥着她,起码我会陪着你,这次,我让你先离开。
'七 '
当青衣女子的剑,抵在飒景生的咽喉上,贞娘不得已使用了法力。两双秋水一般的眸子长久凝视,她喊她,姐姐。
贞娘怔忡。小青,竟然是你!
算起来,也是有五百年未曾相见了吧。情深意浓如骨血相连的女子,水漫金山豁出了性命,之后便杳无音讯。及至再相见,依旧是为了一个男子,心中不畅快。
小青说,飒景生根本就不是许仙!
'八 '
夜里,飒景生听着贞娘的笛音,叹息了良久。他说,小青也许是对的。
贞娘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不会的,胭脂酒不会有错。小青那样说,是因为她还记恨你。当初水漫金山,若不是你执意相信法海的话,我们两姐妹,也许还不至于落得今天的下场。
那为何你不恨我?飒景生像抛出一个问题等待解答的孩子,神情幼稚而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