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抬头看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施主,贫僧法号净恒,不是你的枫哥哥。
呼啸的风穿堂而过,我恍惚觉得自己已经鬓染清霜头生残雪,一簇花瓣落地的时间,焚了心,断了魂。
惟有趔趄着转身。
我甚至违背了杀手在杀人之前不可暴露自己的规条,也忘了我原本是要在对方抵达法华寺之前,摸清楚这里的环境,他的突然出现,让我乱了方寸。
幸好,我并没有失手。
我跟主公复命,说事情办得很妥当,苏州来的巡抚方之镜,昨日申时到法华寺进香。他在禅房休息的时候,我用一枚小小的指环和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而易举便割了他的人头。不着痕迹。
我握紧了我的翡翠指环,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惊恐的人头,狰狞的表情,大滩大滩的血像一个绝望的湖,又像胭脂盒里的脂粉,散落在佛门清净地。我的脑子里全是枫哥哥的影象,从前,或者现在,温暖,或者冰凉。
他说得对,六岁以前我就已经是那么倔强的小孩,而那些等待着盼望着以及寻觅着的光阴里,我的倔强成了一种习惯。为我思念的男子,执迷不悟,也执迷不悔。我怨他恨他,可我也终于明白,我爱他。
四。
法华寺因为巡抚的无头命案被查封,僧人都被看管,不能随便出入。我只好穿上黑色的夜行衣,薄纱罩面,轻飘飘跃上寺里东厢的屋顶,揭开瓦片偷偷地看他。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是打坐或者颂经,没有任何表情,不再是我记忆中活蹦乱跳的枫哥哥。我一阵揪心。
第四天夜里,我没有见到他。他的房间像一座黑色的洞穴,冰冰凉。我害怕。第五天,第六天,我都去,甚至从窗户潜入,看见床被叠得很整齐,茶壶里的水有点发霉。暗地里抓了好几个小僧逼问,都没有人知道净恒的去向。
我走在南京城繁华的大街,耳畔是欢腾的喧嚣和聒噪。我厌透了秦淮画舫的脂粉味道,却又害怕法华寺静如死灰的空气。这一个月,我每晚都潜进寺里,始终不见他。这一个月,我又替主公杀了三个人,那些跟东厂作对的官员,大大小小,随时随地都可能送命。我经常看见自己满身都沾着血,从手指到额头,那些被我杀死的可怜虫,就躺在地上,瞪着铜钱一般大小的眼睛,不得瞑目。从师傅收养我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必须适应这血腥狰狞的生活,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会因为杀人而害怕。
五。
那一天,我杀了一个吏部的官员,他的头落地,我看见枫哥哥站在远处的树林子里。灰色的袍子,没有头发,就像顶着一片荒滩。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寡淡如水,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走了很远的路,绕过清澈的溪,泥泞的路,还有满山的野草,让我想起落愁谷的夏天,与他一起捉蟋蟀的情景。最后我们走到陡峭的悬崖底下,静谧而荒芜的,只有稀疏的草。石缝冰凉。他指着旁边的一座坟,空荡荡的墓碑,没有刻任何文字。他说,这是贞娘。
贞娘?我愕然。那光秃秃的坟像是神秘的诅咒,几乎让我产生想逃的念头。他转过脸来看我,深邃的眸子里泛起哀伤,我想那哀伤里必定有我,竟然有些欢喜。问他:即使剃去三千烦恼丝,心还在,你就还是那个疼我爱我的枫哥哥,对不对?
他背过身去,蹲在光洁的墓碑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桩上的纹路。他说小璃,你杀人的武器是什么?我不解,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往事离我们已经很远,怕只怕,远得根本走不回从前。
枫哥哥。我的声音哽咽。
小璃,你杀人的武器是什么?他又一次重复,语气越发幽凉。
我伸出右手的小指,给他看我戴了九年的翡翠指环,我想说,它知道你离开多久,更知道我爱你多久。可是枫哥哥不看我,他只是幽幽地叹道:主公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竟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疏疏的风灌进来,吹起坟上细小的沙砾。枫哥哥告诉我,里面的女子叫沈贞娘,是当年杭州巡抚沈千潭的女儿。主公交给他的第七个任务,便是取沈千潭的首级。可是,他遇到了贞娘,为她,甘愿废弃自己拿剑的手,背叛主公。
但沈千潭不死,主公也不会罢休。我早该想到,同是落愁谷中训练出来的杀手,我未完成的任务,主公便会交给你。他站起身来看我,眼里有闪烁的恨意。
我取下翡翠指环放在手心上,它叫胭脂索,师父说天下间唯一的一枚胭脂索,只能佩在最优秀的杀手身上。除了我,再没人用这样的武器,是我杀了沈贞娘。
彼时春风扶面,他们在风光旖旎的西湖岸边。我杀沈千潭,贞娘却救父心切,整个人扑过来,生生被我用胭脂索勒断了脖子,头掉在地上,差点就滚进湖里去。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若不杀人,只好被杀,是不能有半点恻隐的。我有何不该?我难道错了吗?枫哥哥,我只问你,如果你在场,会不会为了她而将我一剑穿心?
他没有回答,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场吗,我那时正在筹办与贞娘的婚事。她答应,从西湖回来就嫁我为妻。这些年,为了避开主公的耳目,我宁可落发为僧。我一直在试图找出亲手杀死贞娘的人。直到在法华寺,我看见方之镜被割破的头颅。这一个月,我一直在跟踪你,你每杀一个人,我都会检验他们的尸首。小璃,我迟迟不愿下结论,我多希望找到理由推翻自己的猜测。可是,可是为什么,血滴子杀手如此之多,偏偏,就是你。
六。
我的胭脂索舞出一条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弧线,温柔地,在枫哥哥白皙的颈上烙下一条红线。我下手那样轻,我舍不得将他的头与身体分离,但他还是倒下了。
他根本就没有还手。
我看着他缓缓倒在地上,眼里有泪。
为什么?你若杀了我,可以保全你的性命,也可以替贞娘报仇。枫哥哥,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可你为什么不还手?
他半闭着眼睛看我,他不说话。我跪在地上,扶着他沉重乏力的身子,亲吻他流血的伤口。
枫哥哥,你不知道,沈千潭不是我的第一个任务,主公说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应该是慕容枫。因为你是第一个背叛他的血滴子,在他看来,这是莫大的耻辱……
枫哥哥,你我都是主公的棋,我并非甘愿。我原想如果你杀了我,也许我会好过,偏偏……
枫哥哥,你恨我么?你恨么……
我终于还是哭了。那么多猩红的血,沾着我的手,我的衣裳,我的胭脂索,我从来不曾哭过。但这一次,我的眼泪冰凉,落在枫哥哥的脸上,又慢慢滑下去,渗进他脖子上的伤口。
他总算说话,他说我不恨你,如果要怨,只能怨天意弄人。他说,我一直视你为最亲最爱的妹妹,我早知,我不会忍心对你出手。我既然有负于贞娘,又何必再活着,再受煎熬。
妹妹。
妹妹。
枫哥哥,你这样的人,其实是不该做杀手的。
他凄凄地笑,他说没有人天生适合做杀手,感情那样繁琐,谁能抛开,断掉,一辈子如行尸走肉。
他说小璃,当你深爱上一个人,你也许会明白。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几乎要在烈日底下蒸发,在干燥的风里消失,在我面前像梦一般破灭。我知道我们就此永不能再见。
然,他只知他深爱贞娘,才有今日残破不堪的结局;却不知我也爱他。
很多很多的年。那么那么地爱。
那些汩汩涌出的温热血液,淹没了翡翠的指环,看不见碧绿的色泽。透明的胭脂索,也逐渐染上新鲜的红,仿似月下老人的姻缘线。线的一头虽然拴在我的无名指上,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另一头却落了空。它拴不住我想要的人。
它始终落空。
花弄影
【一】
我叫弄影。花弄影。是倚楼卖笑的风尘女子。
一个月前,我到扬州。入了杏花楼。成天对着那些面色贪婪的纨绔子弟,以酒代茶,日夜颠倒。
明若初来杏花楼,太过拘谨,只盯着一桌的菜肴,目不斜视。有姑娘为他斟酒,他吓得连连退步。那窘迫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我一眼,脸红到了耳根。后来我们在城隍庙遇上,他竟还是满脸局促,匆匆地埋了头走,撞翻了丫鬟手上的竹篮。
我说崔公子可否赏光听我弹奏一曲?他支吾着应答,一边捡起地上的香烛纸钱。本以为,他必定是惧怕了杏花楼这样污浊的地方,没想到失望地等了几日过后,他终于还是来了。
这次,没有被人连拉带拖,也不像上次那么拘谨。我在屋里设了简单的酒宴,抚着我的七弦琴,唱程垓的《最高楼》:
旧时心事,说著两眉羞。长记得、凭肩游。缃裙罗袜桃花岸,薄衫轻扇杏花楼。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也谁料、春风吹已断。又谁料、朝云飞亦散。天易老,恨难酬。蜂儿不解知人苦,燕儿不解说人愁。旧情怀,消不尽,几时休。
便这样,明若成了杏花楼的常客。但他即使来,也只听我弹琴唱曲,有时我也为他备下笔墨纸砚,看他即兴做一副牡丹图。
明若爱花成痴,在扬州城已是公开的秘密。崔家后院所种的奇花异草,据说曾经惹得天仙都下凡采撷。
【二】
我开始只为明若一人唱曲。宋元名家的词作,加上自己谱出的小调,在弦上成音,在齿间婉转。明若说他便是喜欢我的随意,还有听曲时清甜淡远的意境。
我撒娇地笑。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就让我每天都只为你唱。明若呷一口酒,说这当然最好不过。我摇着他的胳膊,明若你究竟知不知道我的心意?明若侧过脸来,他茫然的神情预示着他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