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愿意听到“贼寇”二字,甚至还准备发动对高丽发动第四次东征。然而就在这一年,驻守涿郡的虎贲郎将罗艺,逮捕了涿郡郡丞,以武力占据城池,迫使留守赵什住,贺兰谊等人屈服听命。并发兵攻占柳州,怀远等地,自称幽州总管,声威大震。
涿郡是东征大军集结之地,失了涿郡,杨广第四次东征的“壮举”不得不就此放弃。既然东征干不了,杨广耐不住寂寞,又寻思要第三次出游江都。许多心系隋朝的大臣泣血进谏,杨广却将他们全部斩首,再也听不进去任何意见。
马邑虽处边疆,并未受到贼寇的侵扰,但却要随时防备突厥南下牧马。而让马邑军民忧心忡忡的是,正面的北夷暂时没有动静,可后院却起了大火。山西,河东一带,盗贼四起,有阻断京城通往北疆道路的趋势。
唐公李渊虽然坐镇此地,并且剿贼很得力。可盗匪却像是孙猴子的猴毛,怎么杀也杀不完。李元霸知道,快了,李渊就快起兵了。
不过,李渊何时起兵,他并不关心。他眼下关心的是,刘武周什么时候造反。因为刘武周的反叛,正是李渊起兵的借口。
动静来了,五月,刘武周突然被召回鹰扬府,不再担任讲武堂教头,顶替他的,正是马邑郡丞李靖。刘武周被召回的原因,据说是突厥又有南下的迹象,马邑要整军备战。讲武堂的所有学生,都被提前编入军籍。
吃过午饭,讲武堂学生们回到营房,稍作歇息。赵效武怪吼怪叫的冲进营房,大声吼道:“活不下去了!再这么练,我们全被折磨死!”说完,一头栽倒在铺上,胡乱扒着衣服。
“别叫唤了,世道这么乱,有口饭吃就不错了。”钱友义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挪的回到铺位,脱下靴子,撕着脚掌上的厚茧。
孙荩忱跟一群同袍进入营房,神色忧郁,一言不发。大家都知道他家在涿郡,罗艺起兵,涿郡沦陷。他跟家里断了消息,家人的安危不得而知道,怎能不忧心如焚?
“咦,老三呢?”钱友义不见李元霸踪影,出言问道。
“八成是还在校场抛着豆腐,你说刘教头是不是故意为难他啊?那豆腐多软,怎么可能不裂?我在校场里瞧见三哥吃豆腐吃得吐,唉……”赵效武替李元霸抱着不平。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元霸打着饱嗝走了进来,一脸晦气样。钱友义一见,问道:“老三,吃了多少块豆腐?”
李元霸突然停住脚步,一阵阵发呕,突然捂着嘴窜了出去。赵效武伸腿就是一脚:“你别在他面前提豆腐两个字!他现在想到那玩意都恶心!”
钱友义挨了一脚,忿忿不平,嘀嘀咕咕半天,突然说道:“现在我们的假期被取消了,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没办法,天下大乱,贼寇四起,马邑也不得安生。唉,我还想着下回放假,再进城去逛妓院,找几个姿色上佳的,细皮嫩肉的,摸起来又白又滑……”赵效武刚说到这儿,李元霸也正好走到门口。站定一下,又哇一声,扭头就跑。
“我,我说什么了?”赵效武一头雾水。
“笨!你说又白又滑,老三又想到豆腐了,得,打今儿起,豆腐,白,滑,嫩,这些字眼咱都别提了,可怜的老三……”钱友义叹道。
李元霸蹲在营房外那颗大树底下,吐了好半天,直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才罢休。正蹲那儿喘口气,一个声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抬头一看,他立马站了起来:“李教头!”
李靖笑着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叫……李元霸,对吧?”
“学生李元霸,听候教头训示!”李元霸站着笔直的军姿,大声回答道。
李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秽物,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换个地方说吧。”二人一前一后,向讲武堂外面走去。到了门口时,卫兵本想阻拦,李靖打了个招呼,带着李元霸步出讲武堂。
“你多大了?可曾婚娶?”李靖问道。
“学生十六,婚娶嘛,家里穷,娶不上媳妇。”李元霸笑道。
李靖闻言一笑,不予评论,而是叹道:“再这么乱下去,天下人可就不是娶不上媳妇那么简单了。到时候,没衣穿,没饭吃,盗贼越来越多,时局越来越乱。刚平定几十年,又要陷入兵荒马乱之中。”
李元霸听他言下之意,大有“哀民生之多艰”的意思,笑道:“教头习武修兵,难道不盼望有用武之地么?天下大乱,正是武人风云际会之时。”
李靖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别盼着打仗,哪一天我们这种人没有用武之地了,就说明天下太平了。”
没想到,一代战神,中国历史上卓越的军事家,竟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李元霸很是意外,说道:“人都是贱骨头,不经历战争的残酷,不会知道和平的可贵。天下再乱,终究有平定的一天。学生不担心内乱,反正总会有人出来号召天下,统一江山。反而是突厥人,上次入侵马邑,没占到半点便宜就全军撤退。我刚开始想不明白,后来仔细琢磨,发现这是战略试探。”
李靖心中的震惊,不足以言语形容。这个问题他虽然一早就知道,可他多大年纪?读过多少兵书?在官场上磨炼了多少年?李元霸,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能想通这一点,难能可贵。
虽胸有惊雷,却面如平湖,李靖笑道:“那你说说看,是怎么个试探法?”
李元霸刚想开口,突然想到,面前这什么人?大军事家!在他面前卖弄兵法战略,那不是关刀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板斧,自讨没趣么?想到此处,不禁自嘲一笑:“教头此时心里想必在笑学生不知天高地厚,您一定早就想透了。”
李靖面露赞许之色,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北夷上次入侵,的确是试探。他们想知道,中原乱到什么程度了,当发现我军还能组织顽强抵抗时,始毕可汗毅然决定撤军。不要以为这些蛮夷之辈是傻子,他们在等机会,等到中原无力抵抗突厥铁骑时,才会挥师南下。”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干预中原局势,让局势顺着他们的意思去发展。北夷不会甘心置身事外,早早晚晚会有动作的。就如同你所说的,内乱终究有平定的一天,中华有史数千年,从来没有被内乱打倒过。反面是外患,才让人担心。”
从前李元霸认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不过是有些人阿谀奉承罢了。可听完李靖的讲述,他才发现,受益良多。其中突厥会用尽一切办法干预中原局势这一句,尤其让他注意。
见李元霸许久无言,似乎怀有心事,李靖停了下来,正色道:“时局混乱,大厦将倾,你们这些后生晚辈,都是栋梁之才,将来一定可以纵横疆场。你虽然出身卑微,但切记不可自卑自弃,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努力吧。”
他这话虽然在鼓励李元霸,后者却从话里听出他的消沉和无奈。这种消极的态度,不该是一代名将所有的。
“教头您饱读兵书,武艺出众,又出身豪门,名望卓著。天下大乱,正是你大展长才之时,我敢保证,你将来一定是所有习武之人的楷模。”李元霸敢说这个话,自然是因为早已预知历史的发展。
李靖却只当是学生安慰于他,大笑道:“你保证?哈哈,我今年四十有五,却还是一个小小的郡丞,寄人篱下,谈什么抱负,说什么壮志,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元霸心里有些不爽,你是大唐战神啊!你是历代兵家推崇的宗师级人物啊!你是让后世中国人都尊敬的民族英雄!怎么这么灰心丧气?你好歹还是个郡丞吧,我小兵一个,无官无职,我还没自暴自弃呢!
“教头,有句话或许不是学生该讲的。男儿立志六十未晚,你不过四十五岁,正值壮年。乱世出英雄,只是机会没到而已。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迟早有一天,你会提虎狼之师,扫荡天下!”李元霸说到激动处,握拳挥动,眉飞色舞。
李靖仿佛听得怔住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些话会是一个出身农家的少年说出来的。自己身为教头,为人师表,教导学生是自己份内的事。而现在,却是学生在开导自己。他一介布衣,尚未成年,都有如此雄心壮志,我李靖虚活近半百,难免还不如一个黄口小儿么?
想到这里,消极之气一扫而空,塞于心间多时的郁闷烟消云散。他用力抓住李元霸的肩膀,摇了又摇:“三人行,必有我师!李元霸,说得好!没想到我年近半百之人,竟让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开导,哈哈……”
李元霸见他如此模样,也满心欢喜,却见李靖笑声忽止,劈头问道:“你真是出身太原农家?没读过圣贤书?你的言谈举止,行事作风,看起来都不像。”
沉默半晌,李元霸笑道:“我可以选择不回答么?”他实在不愿意提起自己是李渊的三儿子,他也不想跟李家沾上什么关系。
李靖没有为难他,因为他的话等于间接承认了,点头道:“无妨,不管你是何出身,我李靖愿意作你的忘年之交,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这年近半百的老头称朋道友?”
“哈哈,教头太谦虚了吧?你肯折节相交,那是我的荣幸。”李元霸不卑不亢的笑道。
李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学生,他才十六岁,有如此的见解,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听说你学科列讲武堂第二,我考考你如何?”李靖忽然说道。
李元霸有些意外,更有些紧张,要知道,这是一位兵法大家要考他。当下收起笑容,严肃的回答道:“学生恭听教头训示。”
“不要教头长,教头短的,你我既为朋友,你可直呼我名。你听着,假如你为一军统帅,有步兵数千,骑兵数百。突然与数万骑兵遭遇,当如何处置?”李靖有心出难题。几千兵马,而且还有步兵,与几万骑兵遭遇,那还不是个死?
李元霸沉思半晌,回答道:“那要看具体情况,比如天气,地势,装备,粮草,双方所处的政治大背景。但如果仅以战术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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