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牙,到旧货收购处卖掉了木床和一张变了形的压合板饭桌,又把当初从机关仓库借来的一张三屉桌、两把一溜歪钭的木椅和一个缺胳臂少腿的衣架奉还给总务处。总务处的人感到奇怪,因为他们的家具从来都有出无进。青狐也还有点依依,这几件家具她用了二十多年!她的最得意的两件花衬衫,一件黑裙子都在衣架上挂过。她全家的东西都在衣架上挂过。最不可思议的是1975年春节前,她搞大扫除,站在两层椅凳上用绑着竹竿的扫把扫屋顶上的耷灰,她不知怎的一晃悠,从椅凳上掉了下来,额头撞在了衣架钩上,撞出了一个洞,渗血不止。她吓坏了,心想撞到太阳穴上了,想不到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那一刹那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墓志铭:“这里埋着一个女性:白日做梦,一事无成,心比天高,纯粹饭桶。”
她被送到医院急诊,剃掉一撮头发,缝了两针,消毒时候她因为疼痛两眼发黑,血压的收缩压降到70以下,给她吸了氧。这个沾过她的血的衣架就这样变成了几根废木头,灰溜溜地,再无任何意义地离开了她。那萎琐的生活就这样告别了吗?而与黯淡的生活同时逝去的是她的青春,她的梦,她的花一样的年华,她的傻*一样的天真。往者已矣,而傻气依然,无着依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闷闷落落依然。她买来了全新的软床,买了一张崭新的包括六个抽屉和一个小柜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有绿绒底色的大玻璃板。她咬了牙再咬牙,她脸红心跳地买了一个能够旋转的皮软椅和两个单人沙发。她觉得自己干脆是小人得志,不够丢人的。本来还要给母亲和继父换床,母亲坚决拒绝。她给母亲买了一个新五斗橱,买了一张带镜框的西洋名画复制品:巴罗克画家鲁宾斯的《被劫持的女孩》。她还给母亲买了一盒扑粉。她知道母亲从年轻时候就有天天早上擦粉的习惯,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1958年扫(骄、娇、官、怨、暮)五气。
青狐用八十四元的重金,购买了一小瓶据说是法国进口香水。她买这瓶香水的时候心头狂跳,和初次抢银行或杀人劫道的感觉一样。虽然她根本还没有用过这香水,虽然她拒绝了售货员用一点散香水喷到她肘弯上以试试香水气味的提议,她只想快买快走,不要引起注意,和人们去药房购买或领取避孕药品或避孕工具的时的表现一样。即使如此小心,她一回家就引起了全家的动乱。香水瓶密封得极好,香水瓶置放在一个小而精致的塑料袋中,塑料袋上有几个外国字,这样的塑料袋在当时也令青狐眼巴巴地喘不过气来,她还没有看到过国内自己出产的仅仅为了包装用的这样漂亮鲜艳的塑料袋。她想冲这个塑料袋收她几十块钱也值。塑料袋又放在青狐的一个人造革圆提兜式样极其时髦的“马桶包”里。这样,首先是母亲其次是植物化了的继父都闻到了异味。“倩姑”,母亲只叫了一句,两眼盯着她,责备,恐惧,惊喜,尽在不言中。“什么东西这么臭啊!”“臭?”青狐惊呼,无限委屈地反问。“要不就不是臭,反正不是正经气味。”母亲战战惊惊。就连继父也发出了声响,鼻子耸了又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是由于憋闷由于反感还是由于喜爱由于饥渴。青狐小声告诉了妈妈。妈妈点点头,含着泪说:“我一辈子只是听说过法国香水,还从来没有闻见过呢。”比香水更难办的是那一张画。画的是两个裸体胖丫头,胳臂、手、腿子、脚面与脚后跟特别是屁股,都滚圆滚圆,像打气打得过足的篮球,膨胀欲裂,伸手可触,不伸手那屁股蛋子也会弹性十足肉性十足地顶到你身上来,把你撞一个大跟头。两个男的,是劫掠者吧,一个穿着衣服,一个半裸全裸难以分辨,因为看不见下半身。此外有一个孩子,不只道是儿童还是天使,倒是没长翅膀。连两匹马也是肥嘟噜的与肉感的。她当时买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太异样,拿回家来方感到问题之严重。这可好比是带回来了两枚炸弹,两桶砒霜。青狐还是在夜深人静之后,在邻居们估计也睡下以后,偷偷地把画给妈妈看了。妈妈很忧愁,她说:“你这是怎么了!咱们吃饱肚子才几天!你烧什么包啊你!咱们家挂上这个不成了窑子了吗?你花了多少钱?”一边抱怨着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着一边毅然承担起责任,决定把画藏到植物人床下。植物人突然睁眼,躲藏已经来不及,继父看了一眼画,噢地怪叫了一声,两眼上翻,嘴里吐出了白沫。 忙活了一阵子,又是叫急救车又是输氧气,又是按摩胸肺又是嘴对嘴的呼吸,结果,没等上车,人已经断了气。仍然拉到医院,再忙活了一阵子,青狐的继父被确认已经死了一个多小时了。青狐的妈妈没有嚎啕,然而一直用恶狠狠的眼睛瞪着青狐,她当然认定倩姑活活杀了继父。这是青狐的文学杀死的第二个人。
…
第十四章(2)
…
母亲的眼睛和目光一直保持了好几天。一周以后,为料理继父的丧事已经筋疲力尽了的青狐实在受不了了,她抗议道:“干什么那个样子看着我,其实您也觉得他应该去了,他这么多年只不过是活受罪”青狐不喜欢她的继父,她想说继父是一个流氓罪犯,对她的一生的不幸应该负责。如果不是心疼母亲,她早把继父送到劳改队里去了。
在有继父以前,在她的童年时期,是她与妈妈两个人亲亲热热,而有了继父以后,出现了第三个人。继父的眼睛里有一种控制不住的庸俗,如果不说是卑劣的话。继父一张口,青狐就会闻到一股恶臭,那不像是出自口腔,倒像是出自阴沟,而那道沟里堆满了春天的(已经存放了一冬的)腐朽了的大白菜。继父的口音她也深痛恶绝。而继父对于她的行为,她多次想拿起一把小匕首捅了他。然而然而,继父早早变成半植物人了,她已经与他动、植物相隔,像俗话叫做天人相隔一样。她也就无意促使他早死。虽然她确实认定,他死了比活下去更合适。这也是极少数与母亲没有共同语言没法沟通的话题之一。这也是她与母亲的“不平等关系”之一,她从来无法与母亲谈论她的亲生父亲与此位所谓父亲,而她对她自己生活中的男人,从来都是一个个向母亲汇报,向母亲描写,向母亲诉苦,最后在母亲指导下一个男人也留不住。
她是为了讨得母亲的欢心才买画买香水的,难道曾经学过美术的继父和曾经多年用过扑粉的母亲竟会被她买的鲁宾斯的画的复制品和未必真是法国原装的香水吓死?这实在荒谬绝伦!母亲恶狠狠地看着她,不回答她的说话,而是轻轻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呀!”“这是一篇滑稽的小说,夸张得没有什么人会相信,经过了反右和文化大革命,经过了扫五气和思想改造,一个老人被香水和油画吓死了。”“你留一点德行好不好?你是发表了作品啦,你是作家啦,然而你仍然是我们的女儿,你不要说什么都耍滑稽和夸张,你太缺德啦!”她明白了,母亲是在泄愤,说不定是对于植物人继父的愤。母亲也读过高中,母亲会唱黎锦晖的歌曲《可怜的秋香》与赵元任的《教我如何不想他》,母亲会背诵徐志摩和卞之琳的诗。母亲曾经逃(封建包办的)婚私奔,这么说母亲当年比青狐还大胆还火辣还浪漫。第一次私奔之后,母亲与外祖父母脱离了关系,但是她的娘家哥哥姐姐仍然在父母的默许下照顾着她。底下的再嫁使母亲彻底革命彻底独立了。看来母亲当年够得上是个大无畏的造反派新潮派。
而青狐连母亲这点出息都没有。
母亲又得到了什么呢?学过一点什么狗屁艺术的继父把母亲的左耳打聋了,继父把母亲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点首饰变卖了,换了酒。后来,在一次酩酊大醉以后,他就成了植物人。”随着时间逝去,母亲与任何一个中国文盲老太婆没有区别了,除了家务,她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她们的婚姻都是是不幸的,母亲的勇敢与浪漫换来的是头破血流,一败涂地。这不幸的暗影笼罩着她的童年。母亲对于婚姻和男人的恐惧、失望与依赖被她直接传承下来,母亲越是爱她,她越是摆脱不开这悲惨的宿命感和对女人命运的悲哀与绝望。她越是爱母亲,她越是觉得她们娘俩其实已经先验地拒绝了任何男人,她们早已结成了爱男思男防男疑男仇男的亲密防线。。
卢倩姑从小听惯了母亲对于继父的抱怨。母亲甚至于直言不讳地告诉倩姑,她只盼着继父快快死掉,“您别这么说呀,”,十一岁的倩姑劝母亲,而母亲说:“不,他死了,是为社会除一害,是为人群除一害,特别是为女人除一害。
还是母亲看得清楚。此后的事实说明了一切,倩姑悔之晚矣。在继父没了以后,母亲才懊悔了她对于继父的无尽的怨毒,并且将这种懊恼迁怒到青姑身上了。我们都是白虎星,我们都是克夫的命,两个女人互相敌视着,较量着,无言。
青狐不理母亲,找来一个高杌子,站在上面楔钉子,挂那张复制的《被劫持的女孩》。由于是洋灰墙,钉子很难钉,而石膏刷上颜色冒充雕花木框画框又不断地掉着粉末。让母亲递工具和画,母亲不递。青狐气虎虎地挂画就挂了半个钟头。
有点歪,但总算是挂上了,她们家挂上了两个光屁股洋女人,就让女性的圆屁股把那些老流氓、小无赖、病夫和伪君子们都吓死吧!青狐快意地笑了起来。这时她在母亲的恶毒的目光里突然发现了二十年前的秘密。就是那一次,十九年前倩姑突然发现了母亲两个外眼角的下垂,发红的黑眼珠,苍老的丑陋的眼袋,特别是眼睛里的凶光。青狐发起抖来了,她的眼里也出现了凶光,但同时是绝望与恐惧。“已经二十年了,您应当告诉我。您不能再骗我了。”青狐突然说,同时她转移开目光,她忍受不了再与母亲对视下去。母亲的身上抽搐了一下。
“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