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桂芳抿嘴一笑:“别乱说,人家可是没结婚的大美人儿,又漂亮又有本事,哪像你妈,一辈子就是个跟灶丫头。”
贺小英搂住妈妈的肩膀,嘻嘻笑道:“论本事我不好说,论漂亮,她还没你一半好看呢,看那脸上擦的粉,刮下来能搓一碗元宵。哪像我妈,眉不点而翠,唇不描也红”
丁桂芳被逗得嘣儿笑出声来,嗔了儿子一眼,盖上锅盖,抬手拢了拢头发,就着黑忽忽的窗户反光,照了照自己:“我就老老实实当个黄脸婆吧,好看不好看又咋呢,儿子都这么大了,难道天天把嘴擦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半夜吓人一跳啊。”
“他们这么晚在我们家做什么?”贺小英奇怪起来:“看小飞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丁桂芳撇撇嘴:“谁知道呀。都快12点了,他慌慌张张来了,还带着那个没扣子的。”
贺小英想起赵根林来:“小飞怎么跟这些人天天搅和呀。跟名声这么臭的女人进进出出的。还带到我们家来!爸爸整天这个影响不好那个影响不好的,这会怎么不说影响不好了?”
丁桂芳赶紧维护丈夫:“也不是这样的,小飞在拆迁办工作,东城区和北城区的拆迁都是吴扣扣那个公司负责的,工作上来往当然多一点,你爸爸也是关心小飞的工作,估计是小飞的什么事,才来找你爸爸的。”
贺小英哼了一声。丁桂芳忽然很敏锐地皱起鼻子,抽了抽,拽住儿子的衣服又闻了闻:“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啊?”
贺小英赶紧挣开母亲的手,逃到餐桌前坐下来:“没啊,饭店里的油烟味吧。”
“才不是!”丁桂芳像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狗,循着线索直追上来:“我会闻不出油烟味?一股子泥腥味儿柴草味儿,还有,你说陪人喝酒去了,半点酒气都没”
她眼睛一亮:“好哇,是不是有情况了,竟然都不给你妈我通个气儿!”
贺小英毫无办法,扯过一张报纸,充耳不闻地看了起来,锅开了,丁桂芳喜滋滋地打开锅,将馄饨舀进碗里,撒上胡椒粉,笑吟吟地端到儿子面前。贺小英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丁桂芳责怪道:“你和人家姑娘约会,也不带人家去吃夜宵哇?”从儿子头上看到脚上:“看你那裤子上的泥点子,你都去哪里逛啦?”
贺小英呼噜呼噜地吃着,满嘴都是食物:“公园,公园。”
“和谁约会哪?你们单位的?朋友介绍的?我认识不?”做母亲的永远对儿子的女朋友充满了无法遏止的好奇心。
“你不认识。”贺小英呜鲁呜鲁地说。
“也带给我看看嘛。”做母亲的充满醋意地撒起娇来:“怎么?我这个当妈的看不得呀?”
贺小英拨浪鼓似地摇着头:“不给看不给看,八字还没一撇呢,有了一撇再说。”女人的直觉简直都太吓人了,再加上一点儿想像力无论是温柔的母亲,还是凶悍的左昀,都一样可怕。一念想起左昀,整个心脏都软软地抽搐了一下。他含着一嘴的馄饨,从鼻子里叹了口气。
左昀心事重重地走进家门,左君年住在机关住宅小区,因为做了迟早回省级机关的准备,左君年压根没考虑过在白绵弄一套像样的住宅,屋子的装修简单朴素,公寓的门分配到手时是一扇银灰色的防盗门,一栋楼里其他公寓都换了高雅庄重的各类新式防盗门,惟独他这一家还是老样子。左昀进了门,正在换鞋子,才一弯腰,便见书房门口一扇灯光洒了出来,刘幼捷开门出来,大惊小怪道:“怎么弄得这么晚?”
左昀一见母亲,全身疲乏的神经都一下拧紧了:“没啊,加班,没办法呀。”一眼瞥见自己刚换下的鞋子,忙不迭地朝暗影里踢了踢,却还是被刘幼捷发现了蹊跷:“加班?不对呀,你看你这鞋子,怎么脏成这样?又是泥巴又是草的,你去哪儿了哪?”
“我下午去乡下采访了嘛,扶贫办的活动,我跟下去的,到一个贫困村,路还是烂泥巴路,难走得要命。”左昀对答如流,拖着拖鞋,朝自己房间走去,她的房间在最里侧,刘幼捷跟着她边走边唠叨:“报社不是编辑才加班这么晚嘛,你这当记者的怎么会也到这么久?小姑娘家的,夜里回来多不安全,你们领导怎么连这点意识都没有”左昀路过书房,敏捷地一伸头:“哈,你们在干吗呢,这么晚,还开常委会哪?”
原来,程怡、卢晨光和左君年围坐在书房的小桌子边上,手里各握一把牌,看样子是要熬夜鏖战。
左君年带笑嗔怪:“这么没礼貌!还不快叫人?”
左昀笑嘻嘻地跑到程怡身边:“程伯伯我帮你看看卢部长的牌。”程怡家是一对双胞胎儿子,所以十分喜欢左昀这样聪明伶俐的小女孩儿,素来一直对左昀宠爱有加,直唤:“我家的半个女儿。”左昀也便没大没小,看了看程怡的牌子,又伸头去看坐在程怡下家的父亲的牌,他们经常一起打牌,但刘幼捷打牌虽然技术一流,但太过认真,对家牌一错就指责对家,左君年打牌甚是随意,水平时高时低,两口子便经常闹意见,卢晨光嘴上虽不辩解,但是看得出来还是心里在腹诽的,只有程怡脾气好些,牌技也精湛,算无遗策,能和刘幼捷配合得来。左君年收牌已经不及:“小奸细,又出卖我去讨好你妈。”
刘幼捷呵斥她:“少在这添乱了,拿个热水壶来,加点茶。”
左昀已经把三家牌都看完,便出去拿水,一头走,一头天真无邪地问:“老妈,是不是除了程伯伯,谁也受不了你的臭牌品?”
左君年听得大乐,刘幼捷又气又笑:“放屁!”
左昀拿了壶来,给四人续水:“看茶都这么淡了,要不要重新泡一杯?”
卢晨光看了左君年一眼:“呀,这一说时间真不早了。”
程怡打了个哈欠,看看表:“是不早了,来,赶紧速战速决,明天还要早起呢。”
左昀站在卢晨光背后,大惊小怪地叫道:“卢部长,为什么你把两个红桃5和一大堆黑桃放在一起呢?”
卢晨光苦笑,赶紧把牌收拢,左君年道:“小昀你再皮,回头卢部长到报社去把你拎去干校对!”
左昀吐吐舌头:“嘻嘻,哼,这么违背人力资源配置规律的事,卢部长才不会做呢。”她心念一转:“对了,卢部长,听说本市出了件重大的杀人案,咱们报社都没派人去采访报道。”
程怡笑笑道:“噢?什么杀人案?”
左昀来了精神:“不会吧?你们就光顾打牌啦?”
卢晨光好奇地问:“我8点看晚间新闻里没见有什么动静呀。”
“鑫昌公司的江勇被杀了。”左昀得意洋洋地以先知的姿态宣布:“就是在你们市委大院里被杀的哦,我听说。”
刘幼捷吃惊地眨眨眼睛:“不会吧,你听谁说的呀?”
“满大街人都在说呀。”左昀很不满地拿手点一点父亲:“哈,你们这四个大官僚。”
左君年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不紧不慢地问:“满大街人可都怎么说呀?”
“说江勇是个大坏蛋,罪有应得。”左昀毫不犹豫地说:“我大致听了一下,他可真是真没少干坏事,从出租车到酒吧、浴室、歌舞厅,但凡是第三产业就没有他不收保护费的!听说全城里除了卖猪肉的不怕他不交保护费,其他凡是有门面开店的都归他管,人家说,工商税务都没用,公安城管是饭桶,找你找他,不如找江勇”她眼珠一转,落到了卢晨光脸上:“这种特大黑恶势力的代表,我们当记者的可不可以去采访曝光呀?”
“不行!”左君年断喝。
“你疯啦!”刘幼捷刚还边听边笑,一下严厉起来:“这些没影子的事,你从哪里去访?”
左昀不高兴地拉长了脸,身体朝后一仰,靠到了书橱上,书橱的木门凄惨地呻吟了一声,她也不管,求援似地看了程怡一眼。
程怡却少有地严肃起来,声音虽然还是缓慢的,态度却也异常郑重:“这些事情,都是街坊里捕风捉影的传说,你身为记者,要写到纸上就得对每个字负责,这些说法,你从哪里去取证?从哪里去核实?一个不好,就会惹火上身。说轻了,是报道严重失实,说重了,江勇的家属可以追究你的诽谤罪。”
卢晨光见左昀紧紧地抿着嘴,一脸的不服气,赶紧打个圆场:“再说了,即使有这类的报道,也是要市委宣传部统一口径,先定调子,然后再组织班子去写的。你放心好了,要是江勇真是罪有应得,法律迟早会给个说法,到时候我们组班子大写特写,第一个就先抽调你来写,好不好?”
左昀瞄了瞄愠怒的母亲和皱着眉头的父亲,又看了看程怡和卢晨光,舔了舔嘴唇,坏坏地睐起一只眼,小猫似地猫到程怡背后,在他耳后窃窃说了一句,程怡莞尔一笑,爱怜拽了一下她脑后的辫子:“死丫头,快去睡觉了,大人的事你少管。”
左君年不满道:“这死丫头又装神弄鬼了。”
程怡嘿嘿笑:“也没说什么,我们打完这把牌就散吧,来,联对调主!”朝桌上丢下JJQQ的联对。
左君年大叫一声:“我主上一对K,你怎么看得到的?一定是那个死丫头刚才说了!”
左昀早溜进了自己房间,碰上门。她的卧室和全家的装潢一个风格,素净到极点,拼木地板,小书橱,电脑桌,一张方椅和一张木床,惟一能够让人看出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的地方,就是墙壁上她自己挑选的素白墙纸,粉色的底子上盛开着一丛一丛的玫瑰花苞,濡染着霞光的晨雾般地绯红。她打开电脑,在桌前坐下,她手指十分纤细灵活,一双手翅膀似地西息在键盘上,屏幕蓝了,进入桌面,她建立起一个文档,若有所思地沉吟着,手指微微弹动、张合,像一只鸟儿在踌躇着,剔着翎羽,等待着一个信号,便一飞冲天。良久,她下决心地咬住了嘴唇,手指头像奔驰的鹿群冲进无垠的草场,在键盘上跳跃起来。
一行黑体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白绵,黑夜里有一只无形手》。
然而标题虽然列出来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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