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长俩酒窝的小子蹦跳着奔进戚少商张开的怀抱,做爸爸的那个一把抄起孩子转了个圈,停下来后笑着问道,“第一天在香港上课习不习惯?”
小孩子一昂小脑袋,“没问题,老爸我第一天进学校的时候就没怕过。”
有点难受,但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顾惜朝像个电灯泡似的杵在一旁。
人家父子天伦,有他什麽事儿?
还是小孩子有眼力,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就看到了那个大电灯泡。
“爸爸,这个叔叔是你的朋友?”小孩子要老爸放下他,小大人一样走到顾惜朝身边,拽拽他的衣角。
顾惜朝被他这一下搞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蹲下身体。
戚少商痞气地笑笑,“可不只是朋友。”
顾惜朝听得头痛,忽然起身,盯着戚少商双眼,“没什麽事的话我先走了。”
“别呀,我还想请你吃饭呢。”戚少商笑着凑近他。顾惜朝身体往后躲,戚少商寸步不让,拉过他的手臂,放低了音量,语气却是恶狠狠的,“我说了,你欠我的!”
戚少商万分理所当然地把顾惜朝带回家,阿嫂早已做好饭菜。戚家小子自觉到厨房洗手出来坐到饭桌旁,自来熟地叫顾惜朝落座。
尴尬到极点,顾惜朝拉开椅子坐下来。
戚少商显得自然很多,仿佛没看到对面那人的脸色。
“沐沐,吃完你自己先睡,爸爸今晚要和叔叔谈事情。”很温柔的声调,顾惜朝却吃了一惊。
从踏进这座公寓开始,他就浑身不自在。
直到戚少商的这句话出来,他总算找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自己先睡。”为什麽会自己睡?孩子妈呢?
顾惜朝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纠结这麽不是重点的东西。按理,他该触景伤情才对。
但事实是,他看到孩子叫“爸爸”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刚到香港的时候,英绿荷看的一本书。
据说是言情的大家,顾惜朝那时嗤之以鼻,英绿荷笑话他没眼光,“你知道什麽?她写的东西一点都不滥俗。”
顾惜朝还是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英绿荷气不过,张口念了出来。
'但愿,她所有的朋友都像李中孚那样步步高升,荣华富贵,万事顺利,五世其昌,那样,她也光荣,将来,同孙女儿说:“这个大人物,可是祖母以前的男朋友呢。”
“发生什麽事?”
“祖母认为性格不和,与他分手。”'
脸上的讥笑再也挂不住,猛然间就想到那个人——但愿,将来见到他,他也可以步步高升,荣华富贵。那样,即使他恨他,至少,他不用那麽辛苦。
顾惜朝伸手拿过英绿荷的书,“是哪位大作家的书?”
翻看封面,顾惜朝记住那个作者的大名。然后很白痴地跑到书店买了她的全套,从第一本开始看起。
然而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句子,顾惜朝自嘲一笑,将书扔到一边,“砰”的一声把自己摔到床上。
两眼睁得大大,空洞地盯着天花板,顾惜朝什麽都没想,却有种无尽的疲惫感。
眼神放空时间过长,显然已经引起了戚少商的注意。
扣指敲了敲桌面,“想什麽呢?吃这麽点就饱啦?”
抬头,顾惜朝还是有些迷茫,小家伙倒是吃得快。放下饭碗,跳下椅子,欢快地跟爸爸说再见,“爸爸你有事和叔叔谈就去吧,我去做功课,做完了自己去睡觉。”
小孩子的声音很好听,顾惜朝看着那小小的背影笑了出来。
倒真的是“万事顺利,五世其昌”呢。
也好,我送上祝福便是。
于是,回复正常神态,拿纸巾擦了擦嘴,“恭喜你。”
戚少商没领情,“有什麽好恭喜的?”
顾惜朝挑了挑眉,不再继续说下去。没什麽好说的了,既然你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家庭……那就这样过吧,戚少商,挺好的。
然而心底就是有处地方隐隐地疼,扯得他呼吸都不顺了,只想赶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我还有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想要落网而逃,顾惜朝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走。
胳膊再次被抓住,戚少商拽着他往门外走,“顾惜朝,我说过几遍了?你欠我的,别想这麽容易就走!”
顾惜朝的脾气也上来了,用力甩开他的手,怒意染上眼眸,他压着声音低吼,“欠不欠的都已经这样了,戚少商你成熟点行不行?”
他发了火,戚少商反而平静了不少,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已经没有过激的情绪,“至少告诉我为什麽。”
他的眼睛里没了怨气,也没了不满,就那样直直盯着他看。顾惜朝在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
两人拎着两个塑料袋爬到顶楼,趴在栏杆上,好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在读大学时那样,一边吹冷风一边灌啤酒。
忽然之间没话说了,仿佛从这次见面开始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都被冷风吹散,剩下的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你太太呢?”还是顾惜朝先开了口。
戚少商仰头灌酒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口酒就没来得倒下去。嘿嘿干笑两声,抬头望天,“我以为你第一句话会问我,你爸怎麽样呢。”
明显感到身边的人僵了一下,戚少商换了副腔调,吊儿郎当地凑到他耳边,“没想到你第一句话是问我老婆,怎麽,你介意啊?”
顾惜朝心烦意乱,一把推开他脑袋,“滚!”
“呦,你还来劲了啊。”戚少商嘴上调侃,却还是向后撤了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顾惜朝狠狠灌下一大口啤酒,然后听到戚少商的话,“离了。”
大脑一时没转过弯,还在愣神的时候顾惜朝冲口问出一句特不合适的话,“为什麽?”
戚少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碰了下他的脸。这样的肢体接触,熟悉却遥远,顾惜朝有点别扭,却没躲开。
“还能为什麽,就是过不下去了呗。”说起这话的时候,戚少商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苦闷。
顾惜朝也觉得自己傻,这种问题有什麽好问的。结果都已经这样了,问了又有什麽用?
“如果我说跟她过不下去是因为我老想着你……”戚少商不管他的死活,径自说出未完的话。“你会信吗?”
顾惜朝再也忍不下去,“腾”的一下站直身体,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戚少商,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我们就没……”
“干嘛呀?这不是哥们这麽多年没见你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吗?生什麽气你。”戚少商却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
顾惜朝忙着躲他,戚少商打定主意要让他难过,硬是按住他的肩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牢他两眼,“顾惜朝,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就能安心了?”
“……”顾惜朝无言以对,自己或许够聪明,但戚少商可也不是傻子,总能猜到他想的是什麽。
戚少商两手加力,仿佛这是他维持理智的唯一方法。
“开头那两年,确实过得不错。赶上好时候了,ZF一高兴把G市整条公交线的广告牌承包给我。我想,嘿,天无绝人之路,我戚少商没杀人没放火,实打实的良好公民,老天到底待我不薄。又遇到个大美人,这就结了婚生了孩子,然后……”
戚少商忽然停了下来,顾惜朝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衣领处——说他没胆也好,说他心虚也罢,他承认,自己现在不敢听他往下说了。
“然后……”戚少商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了,这人今晚不打算放过他。
“我妈癌症复发,走了。我搂着媳妇儿孩子送她,她走之前就一句话,说想见见老头子。顾惜朝,我其实是个不孝子,我没办法让她见到老头子。”
顾惜朝的眉头拧起来,戚少商还在说,“后来你也该知道,ZF没那麽好说话了,生意不好做啦。哎,我最难那会儿,嘿,你知道我睡哪儿吗?”他竟然带着笑意。
顾惜朝不答。
戚少商无所谓地自说自话,“别介呀,你这样我都说不下去了。哎,你看着我,吃不了你。”
顾惜朝闭了闭眼,然后开口,“戚少商,你不能别这样吗?”
戚少商的手下没松劲,也没理顾惜朝的话,“其实也没那麽惨,就是租的地方寒碜了点儿。几平米的一间屋吧,没厕所,晚上去外面还真得小心脚下别掉进去那种。你别说,以前一直住的地方没感觉,到那会儿就觉出它的好了。”
他说话一直带着笑声,顾惜朝却越听越刺耳。再加上他手下的力道,眉头拧得都快打结了。
“还想不想听我后来的创业史?”戚少商痞子样地凑到他的耳边。
顾惜朝终于忍不住,下了死力挣开他的钳制。
“戚少商,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
该死的,只有你一个人受苦吗?全世界就该围着你转?七年前的事,根本不是我的错,你不知道也别像只疯狗似的乱咬人。全世界就你最无辜,谁都得陪你一起难过!就算是委屈,你一个大男人受点委屈又怎麽了?
“你少在这儿充好人,我说了,顾惜朝,你欠我!”戚少商发狠地揪住他的领口,眼睛里都能冒出火星子。
顾惜朝无畏地直视他,“那又怎麽样?”他就是这副臭脾气,你好好和他说,他还指不定睬不睬,何况来这招。
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顾惜朝的手机忽然之间铃声大作。
他眼神一闪,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掏出手机接起来。刚“喂”了一声,手机就被戚少商劈夺过去,泄愤一样对着听筒吼道,“没空听你……”
后面的话没再吼出来,顾惜朝看到他的神色瞬间转变,揪住他领口的手也慢慢失了力气。
03
电话那头其实也是愣了一下的,毕竟人家是准备好好说个话,被戚少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