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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笔,对着来人轻轻地唤出了一个名字,一个他很久都未曾再叫过的名字,“离……”
“殿下,我是沉雪宫的宫主,苏冥。”苏冥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纠正道。
郑离这个名字,已经没有必要再出现在这世上了。
闻言,郑毅眼波微动,说道,“我那样做,你不会怪我吧。”
是他向她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这件事他自知瞒不了他。
苏冥摇摇头。
郑毅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但刚站起身来,便听到苏冥开口说道,“我之前答应了殿下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但若此事能顺利完成,那么殿下与我,从此便各不相干。”
此言一出,郑毅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他目光微敛,直勾勾地看着面前这个在自己背后暗中帮助了自己多年的堂兄弟,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他问道,“她回到你身边了吗?”竟然为了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甘愿过上些隐姓埋名的生活?
“这个决定与她无关。而且,希望你以后别再将她掺合到这些事情中来。”
呵呵,这算是警告他吗?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选择相信我,却不愿相信你,这样就离你而去,她不值得你这样为她。”郑毅重新坐下,微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前几天他派去的探子回报说,苏冥是独自一人下山的,所以,他仍然有胜算。
苏冥只是淡淡地说道,“我说了,此事与她无关。”他的心意已决,只要助他成功夺取了兵权,此后朝廷的事,他便不再过问。
“好,先不说那个女人,但是六皇婶的死因,你不打算查清楚了吗?还有那件诬陷六皇婶是敌国女细作的事情,你也不打算为她平反了吗?你隐忍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现在才放弃,为什么?”
郑毅使出最后一招“杀手锏”,想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肯帮自己的,而他,作为交换的条件,答应了为他切查当年六皇婶的死因,后来,还多加了一个条件,就是为六皇婶被诬陷是敌国女细作的事进行平反。
原来两年多以前,皇帝之所以能那么容易地从穆亲王郑昱手中收回兵权,其实当中还有一个就连文武百官都不知道的隐情,那就更不用说是民间的普通老百姓了。
而那个隐情就是,穆亲王被指密谋造反的真相,实则是他已经去世多年的结发妻子被人揭发是敌国派来的细作,而那所谓的证据,指出一向健康的穆亲王妃多年以前突然病逝就是最好的证据。
皇帝刚收到密报的时候,可以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因为他很难相信那个为自己的江山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并且在军民之中一直都颇具名望和威信的亲弟弟对自己会有异心。但是此事事关重大,万一已故的穆亲王妃真的是敌国派来的细作,而当初的所谓因病逝世其实是畏罪自杀,那么他就不得不对这个弟弟多加防范了。所以皇帝第一时间便下旨将远在边关镇守的穆亲王召回京中,打算亲自审问此事,然后再作定夺。
然而审问的最终结果,是穆亲王乖乖地上交兵权,然后爵位被削,贬为庶民,迁居关罗城,永世不得回京。但穆亲王妃是敌国女细作的事情,却并未被人提起。
那是因为,穆亲王答应主动交回手上所有的兵权以示妻子的清白,但唯一的请求,就是不能让妻子背上这样的污名。
但是穆亲王这样做,却让皇帝觉得他是心虚的表现。但这个弟弟始终是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弟弟,既然兵权已经交回,那么他也不忍做得太绝。因此综合了各方面的考虑,皇帝最终是答应了穆亲王的请求,没有对外宣称穆亲王妃是敌国细作一事,只是却将一切罪名都加诸于他的身上,此事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虽然这件事就这样被一锤定音了,但对于这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巨变,已经用苏冥的身份生活多年的郑离表示仍然无法接受。当年最爱自己的母亲突然离世就已经让他感到悲痛欲绝,谁知几年后,就连自己最崇拜的父亲也遭到诬陷,和最爱的母亲一起被人明里暗里地冠上造反和敌国女细作这样的罪名,所以他发誓,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要查出真相,还双亲一个清白。
但是这个多年的愿望,却在昨晚他收到父亲的飞鸽传书之后,差点被击得支离破碎了。
回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封信的内容,苏冥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因为那封信,以前一直支撑着他继续这样的生活的支柱,仿佛一下子崩塌了。
如果所谓的真相,它的背后还隐藏着无数的真相,那么这样的真相,他还会想知道么?
苏冥此刻虽然戴着面具,但是他的沉默,他的异样,就算不用亲眼目睹他的表情,郑毅都能感受到得,并且很强烈。
对此,郑毅很是疑惑,在他的印象里,苏冥很少像现在这样在人前毫不掩饰地暴露自己内心的情绪,那是因为,他是个比自己更加沉着冷静,更能隐忍的一个男人。可是,现在这情况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毅虽非常好奇,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因为刚才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自己。
但因两人都沉默不说话,因此寂静的书房里还可以听到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声响,甚至是窗外落叶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就在郑毅以为苏冥会一直这样站着直到天亮的时候,终于,他开口说话了,“不是我想要放弃,而是上天要让我放弃。”
☆、一百五十一 一年之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间,安小俞已经在麒麟山上住了一年时间。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白天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与常乐一起跟着白日仙翁修习武功,到了晚上,就上“药理知识课”,精进医术。
所以这一年的时间,安小俞真的非常用功,没有Lang费一分一秒。而她之所以这么认真努力,除了想要实现自我增值,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一些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等学有所成之后就下山去找苏冥,并且告诉他,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与他在一起,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会帮助他。然而要做到这些,她自己首先得有那个实力——站在他身边的实力。
其实在这期间,她也有拜托白日仙翁,拜托他外出的时候顺便替她留意留意江湖上有没有跟苏冥有关的事情。不过沉雪宫行事一向低调,这一年间也一样,所以并无什么太特别的消息。
江湖之上虽然是一片风平Lang静,但是边关的战事却又起了。而且毫无意外,那个成为战场的地方,又是关罗城。
听说这次的战事是由北川国主动发起的,出师之名未可知。不过无论是哪国以什么名义先挑起战事,受累的始终都是双方的平民百姓。
她还听说,这次督战的,仍然是三皇子。不知道苏冥有没有跟着去帮忙呢?
安小俞忍不住这样想,并且还觉得这样的可能性非常大。可不是吗?三皇子当初费那么大的劲去离间她和苏冥,为的不就是能让苏冥继续为他卖命吗?
想到三皇子,顺带也让她想起了一年前他的那次可笑的“求婚”,但更可笑的是,她当时竟然被他的话给牵着鼻子走了。经过这一年的冷静思考,以及仙翁师父跟她讲述的那些个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后,她就越能感受到苏冥的身不由己,而自己对他的不信任,又会对他造成怎样的伤害呢?她不敢去想,她只是想尽力去弥补,就算要穷尽一生的时间去弥补也没关系,只要他肯再次接受自己,那他希望自己怎样都行。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为什么会这样傻呢?
安小俞忍不住摇头苦笑,是呀,她实在是傻得可以,明明第一个表白的人是她,说喜欢他的人是她,就算被拒绝了但仍然不放弃,依旧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的人也是她,她是那么地喜欢他,这事他们身边的人几乎都知道了,更何况是当时人的苏冥呢?所以,若是苏冥真如三皇子所说的,他接受自己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其实他对自己一点意思也没有,那么他大可以早早就套自己的话呀,以她当时对他的迷恋程度,她对他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能与他说上三日三夜的,那他又何必耐着性子一直拖一直拖,甚至拖到被“主使者”出卖了,都还没有主动问过她一句关于她那个世界的新奇玩意呢?
归根结底,都怪她对马镫和马鞍那件事太过较真了,以至于脑袋有点不清醒。现在的话,那马镫和马鞍的事,她已经完全可以释怀了。
因为她已经仔细地想过整件事情的起因和经过了,她也可以确定苏冥事先其实并无这样的想法,也就更谈不上有预谋。
你问她为什么能这样肯定?那是因为,第一,他那时的身份是奉旨回京的郑离世子,而她只是碰巧在路上听到了他回京的消息才临时起意决定要去见他一见的,要不是自己的好奇和八卦,她根本就不会与那个身份的苏冥在那种情况下碰面;
第二,后来说要护送他去祁州的提议也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要不是她多管闲事,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
第三,那买马的提议虽然是他提出的,但是那马镫和马鞍的事,却是她自己多嘴说出来的,听到个这么方便且有用的玩意,就算他真的起了一些念头,也是人之常情,不能全怪他,她自己也有一半的责任。
综上所述,马镫和马鞍之事说到底始作俑者是她自己才对,既然苏冥从来没有主动设计过自己,哪又何来欺骗呢?最多只是向自己隐瞒了一些事情而已。而且他的身份特殊,也确实需要隐瞒。
如果她当时就晓得这样想,晓得这样去分析就好了。
安小俞无力地往桌子上一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安姐姐,你睡下了吗?”
门外忽然响起了常乐的声音。这么晚了,他来找自己有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