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是小姑娘,看年纪她应该和云枝相仿,比自己大个两三岁罢。
陈娘低着头,把解酒汤放在炕桌上,用蚊子叫的声音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很期待地抬头恳求:“娘子千万不要赶我走,我很能干活儿!爹娘都不在了,我无处可去的。”虽然不知道叶央身份如何,但眼下她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况且不似坏人,留下也心甘情愿。
叶央没法拒绝,她从来都不会对一个想自我拯救的人视而不见。况且从陈娘的叙述里听出了商从谨的意思,觉得收留她未尝不可,便细细问了情况。
“娘是小时候就走的,阿爹三个月前饿死了,我今年十六,自卖身给阿爹送葬,可主家使唤了一阵,又要将我转手卖到青楼,这才逃出来,就遇上娘子了。”陈娘知道自己能留下,所以说的格外仔细。她家里比管小三那群山匪更穷,长到这么大连名字都没有。
三个月前,约莫就是朝廷备战,征兵征粮的时候。叶央心中感慨,又道:“你现在是良籍,以后去留随意。我姓叶,单字一个央,目前在神策军里当个没封号的统帅,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不过还算有点本事,跟着我至少不会有人欺负你。”
她不是个自来熟的,可陈娘和曾经在定城照料过她的陈婆婆同姓,和叶央的过往有关联的人,几乎都死了,所以并不排斥陈娘。
听完叶央的介绍,陈娘的反应很出乎意料,不是惊讶于自己和朝廷间接扯上了关系,而是问:“叶家的那个叶央?”
普天之下姓叶的人多了,但出名的就那么一家!
“嗯,叶家的那个叶央。”半躺在床上的人轻笑着点头,很自豪地指着外头道,“看见没,这座城就是我和别人守下来的,以后还得把定城拿回来呢。”
说话间,小炕桌上的汤药已经凉了。陈娘刚刚摸进厨房是想做些吃的,但不见食材只见草药,又想到叶央是醉着回来,干脆熬了碗解酒汤。这些日子,叶央的吃食是别人送来现成的,但清余毒的药不宜冷喝,厨房只存了些草药。
陈娘只要接触她说话的神气声音,心情就跟着雀跃起来,下意识觉得前头有无限的好日子等着自己,见叶央喝完了药,拧着袖口询问:“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有!”叶央一本正经地点头,见她竖着耳朵倾听便道,“缸里有水,左侧屋里有浴桶,自己烧些热水洗个澡去,柜子那个包袱里是干净衣服。”
她实在见不得好好的小姑娘,蓬头垢面把自己折腾成一副邋遢样子,陈娘现在尊荣,比打仗时在泥水里翻滚过的叶央强不了多少去。
陈娘脸一红,连碗都没来得及收拾,急忙拿了换洗衣服,烧水给自己洗澡去了,叶央给的是青色胡服,并不是女子穿的裙子,但还是簇新的。
厨房里传来架锅烧水的声音,叶央闭着眼半躺,有一句没一句地哼曲儿打发时间,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陈娘才把自己收拾齐整,头发湿漉漉地推门进来。随着她靠近,叶央呼吸顿时凝滞,似乎明白昨夜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把人卖到青楼去了。
杏眼蛾眉,冰肌玉骨,陈娘下颌还缀着一滴水,整个人只凑成了四个字。
国色天香。
——捡到宝了!
如果说叶央给人的感觉是无关身份的傲气,哪怕跌进泥土里都带着不屈不挠的坚韧,那么陈娘则带着让人下意识想占为己有的美,一旦那美丽失去保护,则更加脆弱,尤其是那双幽幽似深湖的眸子,因为生活波折平添一分哀怨,恨不得让人溺毙其中。
叶央突然有一种在街头捡到了脏兮兮的小猫,回家一洗干净才发现是名贵品种的错觉!她之前在店铺里随手买的佩刀,回去一鉴定才发现是值钱货,看来真长了双好眼睛!
“咳咳。”意识到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着实不妥,叶央掩饰地干咳了两声,“那什么,你这样挺好看的,以后勤洗着。”
长这么大她都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王巧筝,还有家里的大嫂杜湘儿,哪怕是以艳丽闻名京城的吴贞儿都拍着马也追不上!
“大小姐,叶大小姐?您在吗?”
还在自顾自的惊艳中,小院的正门突然传来男人的高呼询问,叶央回神解释道:“门口的人我认识,放他进来罢。”
陈娘点点头,一紧张就揉捏袖口的毛病又犯了,战战兢兢地去开门。
——然后就听见了有人摔倒在地的声响。
聂侍卫扶着几乎脱臼的下巴,尽管对叶大小姐那儿多了个大美人很好奇,却还没忘了自己此行来的目的,进了主屋目不斜视地行礼道:“我替殿下来传话,他说今天邱老将军等人折返京城,叶二公子也跟着走,问您要不要去送行?”
“二哥是回家享福,我是驻守,有什么可送行的,还怕我一忍不住揍他一顿呢。”叶央翻了个白眼,拒绝道,“不去!”
聂侍卫似乎早有预料,估计是商从谨嘱咐过,便说:“那这封信交给您,今早到的,定国公府的信。”
家里寄来的?
叶央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接过信封拆开来看,内容里没提什么关于二哥的,只让他回去再说话,剩下的全都写给自己。
字迹是叶安北的,却传达了家中三个人的意思。祖母说为孙女准备了充裕而且面面俱到的家法,让她以后再也别想出门,莫说去西疆,连承光寺都别想;大嫂说自己现在主持中馈,每个月的支出让她极其心寒,尤其是叶央的清凉斋,没人住每个月还消耗不少银子,若小姑子再不回去,就把房子给她拆了。
最后是叶安北的,倒没让她早日回来,只说在西疆照顾好自己,最近朝堂上言官世家和新贵吵得乱作一团,又有战事已歇要休养生息的种种琐事,还是别回来趟浑水。
叶央读罢家信,从床上跳了下来,朗声道:“歇了几日,也该做点正事了!”
第83章
总归而言,叶央是个闲不住的人,再加上这副身板灵活健康,就老是想着出去跑跑。邱老将军临行前,顶着宿醉把军中种种安排妥当,守城的担子交给了李肃将军,至于叶央……论权力她和李肃平级,却因为没有封衔,多少还是得听别人的。
李肃将军和李校尉是本家,关系却不很亲密,对叶央也有几分疏远感,确切的说,是过分客气了。然而客气总比任人传出风言风语强,她不在乎这些,却得为旁人考虑,很少和李肃将军单独说话。
在击退库支戍卫123言情城的三场战役中,叶央的神策军每次承担的任务都是先锋,故而伤亡比例高得很,在短兵相接的对战中损失更甚,开战之前神策军有两千人,现在只剩下了一半。
那些人中有的她还不认识,有的只说了几句话,还有的曾经打过山鸡给她吃……如今已经全部作古。
其实叶央有心将神策军打造成一支专业的先锋军。论功行赏,一场战役的胜利功劳最大的便是先锋,这样能帮助她最快地积累军功,重现当年叶骏将军的风头无双,但相应的,先锋军战损最大,人员更替也最勤。
“所以要做的事有两件。嗯,一是……”她手里捏着一支鹅毛笔,在宣纸上涂涂画画。宣纸柔软,墨汁浓稠晕染一片,再加上鹅毛笔笔尖过硬,时常会勾破纸张,不过叶央写的很高兴,反正也是给自己看的。
正自言自语地计划着,却被门扉推开的吱呀声打断了。
叶央下意识地抬头,商从谨带着室外的清风朗月推门进来,风尘仆仆,油灯的火苗晃动一下,接着恢复正常。
“怎么今天忙到戌时过了?”叶央用鹅毛笔吸了些墨汁,随口问了一句,接着微微抬起握笔的右手,“很好用。”
上一支硬笔用了没几次就坏掉,于是商从谨找了新的代替品。鹅毛是刺史府后厨那儿弄来的,挑了翅膀上的一根羽毛,尖端削出切面,沾饱了墨汁便能用。
“邱老将军一走,许多杂事便要交接,才耽搁了一会儿。”商从谨面露疲态,“外面凉快,为什么不开着门?”
让堂堂一个王爷做这些的确委屈,这么久了,吃穿俱是简陋,叶央记忆里那个冷傲的锦衣少年已经离她很远,不过商从谨在军中人气很高,比在京城更适合留下。她笑了笑,打趣自己:“看来我真是会歇,每回都能错过最忙的时候……陈娘,端碗汤面过来。”
她高声喊了一句,隔壁屋子立刻传来少女爽脆的应答,紧接着是走动声,一路往厨房而去。
叶央道:“先凑合吃点——知道我干嘛关着门了吧?从下午开始,就有军中不当值的混小子在院外打转呢,幸好围墙高,不然他们还不得扒着墙头看!”下巴一抬指了指厨房,她笑得很得意。
商从谨明白她说的是陈娘。本来只是顺便带回来穷苦民女,没想到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叶央得意之余就有些炫耀的意思,同时对陈娘更留心了些,不能自我保护的美丽,是很容易夭折的,只恨现在不是身处京城,得不到安定的环境。
陈娘手脚麻利,才一天时间就把厨房打扫干净,还用叶央给的银子添置了东西。面条是早就擀好的,烧水煮熟便可,不多时就端着热腾腾的汤面进来,搁在桌上,不等吩咐又跑开。她胆子小,和不熟的人连对视也不敢。
商从谨低头看了看放在面前的粗瓷碗,抬头注视叶央时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委屈。聂侍卫送信回去后,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跟他的殿下说叶大小姐那儿有个模样标致的姑娘,商从谨默默听了,过会儿来叶央的小院子,反应就很冷淡。
“陈娘还不好看吗?你到底有没有普通人的反应啊!”那时候叶央就像生了个孩子,抱出去却得不到赞美一样,一肚子气,对他冷淡的脸相当不满意,就差揪着商从谨的衣领逼他夸赞陈娘了,反正夸她就是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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