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观主义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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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的花朵-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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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有什么终极目的吗?人生又有什么终极目的?”

  “你搬出了虚无,一切问题就都不能谈论了。虚无可以颠覆一切,我们要谈论任何问题都必须预设一个对生命的肯定答案,否则就无法进行下去。”

  “OK,假设我们的生存是有意义的,有目的的,不是偶然,不是被迫,不是自然随机的选择,美和善的原则的确是宇宙的原则之一。写作是为了什么?”

  他笑了笑,以拍拍我的头代替了回答。

  是的,要谈论任何问题都必须预设一个对生命的肯定答案,这样我们寻求意义的活动才能得到肯定和赞赏。但是我给不了自己这个肯定的答案,我想知道在一个否定的答案下,我该如何生存下去?我在其中找到的欣喜之事就是寻求美感。这一切都跟意义无关,所有的爱情,激动,感动,慰藉,欣喜,仓惶,痛苦,都不是意义,只是感官的盛宴。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盛宴。

  我和徐晨也曾经为哪一种艺术更高超而争吵,也许我一直以平庸的态度爱着艺术,不过把它当成了逃避乏味人生的甘美草地。讲述和描绘可以使枯燥的生活显示出意义,我总是想拿起剪刀把那些岁月剪辑成一部精致的电影。如果有人兜售这样的人生,我想人们会倾其所有去购买。电视剧总是不能象电影一般精美,因为它象生活一样太过冗长,人们渴望日复一日的幸福,其实有了日复一日也就不再有幸福。

  我和陈天对我们的工作谈论不多,后来就更少。我们俩的共同之处更多是在情感取向上,而不在艺术见解上。

  陈天是个颇能自得其乐,享受生活的人。他对世俗生活有着一种我所不理解的浓厚兴趣。他非常贪玩,下棋,钓鱼,打麻将,玩电游,吃饭喝酒和女人调情,对名利一向不怎么上心。骨子里当然是骄傲的,许多事不屑一作,许多人不屑一理,对一些必须为成功付出的代价表示不以为然。他的这种世俗风格十分中国化,跟徐晨夜夜笙歌的颓废完全不同。

  我和陈天相差二十岁,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四、五岁的时候,我妈开始教我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到我可以自己选择书籍,我得说就没好好看过一本中国书。我所有的情感方式,价值判断,兴趣爱好都是西方式的,这“鹅鹅鹅”在我身体里到底占了多大部分,实在难说。

  我的西方式的,极端的疯狂,撞在了陈天软棉棉的,不着力的善意里,完全销解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陈天不是我的吸血鬼,对我的奇谈怪论也不感兴趣。

  我说过,陈天的文字像吹一支幽远绵长的笛子,不急不燥,娓娓道来,平实自然,体贴入微,细是细到了极处,像是什么也没说,却已经说了很多。

  那笛子好是好,但终究是与我无关。

  唉,我们到底是以何种名义相爱的?真是一头雾水。

在我最想念陈天的时候,有过各种念头。一定有某种办法,让他把他的梦境卖给我,那样我便拥有了他的夜晚,每夜等他熟睡之时,我们就可以相会。

  我床头放着一本【哈扎尔辞典】,抓起来就能读,不管是哪一页。我对书中的阿捷赫公主着了迷,因为她擅长捕梦之术,能由一个人的梦进入另一个人的梦,在人们的梦中穿行,走了数千里的路,为了死在一个人的梦中。

 
  我常常梦见陈天,醒来时便恍恍惚惚,或者是根本不肯醒来,打定主意用被子裹着头,闭着眼渴望睡去,再睡下去,让梦中的陈天继续说话,继续微笑,继续他的温存。

  “你从不早起,就像这个姑娘。嫁到邻村后,她不得不早早起床,当她第一次看见田野里的晨霜时,她说:‘我们村里从来没这东西!’你的想法和她一样,你觉得世上不存在爱情,那是因为你起得不够早,无法遇上它,而它每天早晨都在,从不迟到。”

  起床的时候已是傍晚,随手拿了包饼干吃,那本哈扎尔书在旁边,一翻便是这一段。

  我一遍一遍地读它——你从不早起,就像这个姑娘,从不早起,因为你起得不够早,你无法遇上它。我们都起得不够早,就这样把爱情错过了,我们早早起来,却害怕外面的寒冷不愿出门,就这样把爱情错过了,我们在去田野的路上跌倒了不肯爬起,就这样把爱情错过了,我们早早起来来到田野,眼睛却已经瞎了,就这样把爱情错过了,就像这个姑娘!

  令人绝望。

“刚刚写完,我先睡了。完了事你来吧,门我开着。”早晨八点,陈天打电话给我。

  那天的整个上午我都戴着墨镜,一直戴着,谈事的时候也戴着。让世界在我眼里变得模糊一点吧,这个世界与我无关,唯一有关的是你,为了和你相会,我愿意一直睡着,睡着,在别人的办公室里睡,打电话的时候睡着,下楼的时候睡着,在出租车里睡着,付钱的时候睡着,直到见到你才醒来,你才是我真实的生活,其他都不是。

 
  但是你,只有在你睡着的时候才能属于我。

  我三言两语打发了一个制片人,打了车往他那儿赶,上午十点,这是我应该熟睡的时间。

  我上到三楼,如他所说,房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房间里很暗,窗帘低垂——人造的夜晚。书房的门敞开着,很重的烟味,电脑屏幕保护的那缸热带鱼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动。

  他在床上,在熟睡,被子蒙住了头看不见脸。

  我站在卧室门口,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脱得一件不剩。

  走到床前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恐惧,也许我进错了房间?也许上错了楼层?也许这个熟睡的人不是陈天?也许我马上就得夺门而逃!

  而我一丝不挂地站在这儿!

  房间里的钟嘀嗒作响,我不知所措地站着,觉得冷。

  终于,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脸从被角露出来。

  陈天甚至没睁眼睛,也没有人说话。我怀疑他会这样抱住随便哪个溜进他房间的女人,爱抚她们,和她们做爱。这个人造的夜晚蜜一般稠腻,它摹仿得如此之像,甚至让真正的夜晚无地自容。他开始在我耳畔轻声述说,含糊不清,如同梦呓,要想听清就得从这白日梦中醒来,但我醒不过来,就让他说吧,声音便是意义,他的话语不过是交欢时的颂歌,不必听清,也不必记住,让他说下去,说下去,作为超越尘寰永不醒来的咒语。

  两个多小时以后,他又睡着了。我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床,穿好衣服,溜出门去。但是,我把他的房门牢牢地锁好了,我可不希望另一个女人也这样溜进去

  像我希望的那样,陈天把他的梦卖给我了。等他醒来,他会以为他只是作了个春梦。而我,像阿捷赫公主一样,能够把梦中的东西带进现实——他的亲吻还留在我的身体上,鲜红如血。

  我几乎快乐地微笑了。

  走到大街上的时候,才发现天气竟是那么得晴朗,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几乎有点刺眼,春天要来了。路边一个举着报纸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注视着我,面带微笑,我想是我脸上的笑容吸引了他,我棕色的软皮外套和米色裤子在这天气里如此轻巧和谐,我在那个陌生人的笑容里穿街而过。

老林的第一句话就是:“知道了吗?徐晨的丑事!”

  “不知道!快讲快讲!”

  “一句话——丑态百出!”

 
  徐晨一有点什么事,他周围的朋友就会如此奔走相告,兴奋不已。徐晨也知道,并且干当丑闻男主角,他会说:“生活本来就够枯燥的,有点乐子也不错。”

  这次的故事是这样的。

  徐晨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寻找他的梦中情人,要靠自己一次一次地亲自考察,鉴别,他觉得效率太低,于是决定借助网络。他公布了自己的邮箱地址,引来众多女读者的来信,他便在其中慢慢筛选。在一番必然的希望和失望之后,一个女孩终于让他怦然心动,有了欣喜之感。她像是老天特别为他准备的,对他的爱情充满憧憬,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信件的文笔也算不错,最要命的是句句话正中要害,说在他心坎上。徐晨开始有了惶惶的期待。为了不白费功夫,他早就练就一张厚脸皮,直截了当地询问姑娘的身高、体重、腰围尺寸,皮肤是否白净,脸上有没有大包,(他最恨脸上长大包的女孩,)女孩一一回答了,还发过来一张照片,真是百里挑一,样样合意。徐晨抑制不住地把这件喜事告诉了大家,因为激动又结巴了起来:“这次像是真的了,这次像是真的了!我试探了好几次,像是真的了!”他问大家要不要见面?大家都说:见啊!徐晨便向姑娘发出了见面的邀请。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了,两个人约在星期六下午六点在德宝饭店见面。徐晨说:“如果你是,我会认得出你。”

  生命中真的有奇迹不成?我们没遇到是因为我们没有徐晨的诚心?

  那一天的气氛十分紧张,林木和老大他们都聚在了一起,随时等待徐晨的好消息。徐晨临行前打来电话,说:“如果真的不错,我会带她去和你们一起吃饭。”

  六点钟,七点钟,朋友们饿了,叫了饭菜边吃边等,徐晨的电话一直未来。

  这是一个骗局,两个和徐晨一起长大的朋友制造的骗局!

  生活中当然不会有什么奇迹。

  一个年近三十的人,竟然天真到相信网上的来信和照片,他不出丑谁会出丑?

  放下老林的电话,我马上拨了徐晨的电话,他们已经为这事笑了他好几天,我也准备取笑他。

  “喂,听说你的故事了!”

  “是,我没法原谅他们。”徐晨竟说了这么一句,我取笑他的念头顿时没了——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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