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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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器- 第4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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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愁一件一件地将这些东西取出来,每一件都把玩良久,她的目光像是看着吴忧,又像是盯着一个不知名的虚空,柔声道:“我自幼孤苦,从来没有人真正怜惜于我,美貌才智、心机武功、功名利禄,于我而言,不过是华丽的游戏。冷眼瞧着人们为着这些身外的东西,你争我抢,尔虞我诈,人心都炼成了铁石,尊严都揉成了碎屑,就觉得好笑,所以在我眼里,这世间原本也没甚么值得留恋的东西。本来,麻木不仁地过去这一辈子就算了,做一世的恶人,聪明而无知,卑怯而残酷,单纯而恶毒……都是因着你,给了我希望,把我从污泥里拉拔出来,让我睁眼去看这世上还有美好的东西,原来人心也可以仁慈包容,爱也可以无怨无悔,朋友也可以交托生死……按说,不应该求什么了,可是就是那么贪心,想要得多一点,再多一点,这种幸福的感觉,就像手里握住了一把细沙,越是不舍,越是攥紧,越是去得快,攥到最紧,沙子也流尽,指甲掐进了指肉里,分不清是手指的疼,还是心里的疼。恩爱欢情,就像毒药,甘之如饴,欲罢不能。恩爱浓时,恨不能把心都从腔子里掏出来交给你,欢情薄时,恨不能穿肠破肚千刀万斩方能解恨。这痴心和占有就是我心里埋藏着的恶之花、孽之因,我本以为,可以凭理智将其永远埋藏,但我错了。它并没有枯死,而只是在等待积蕴薄发的那一天。以阮君姐姐而言,她生前待我不薄,但听到她的死讯,我第一反应竟是一丝窃喜!人在做,天在看,人无邪念百术不侵,一旦失了正心,就容易受到蛊惑,蛊惑之后,就是疯狂,所谓法术,不外是因势利导,所以我这次栽得不冤。回顾这些日来做的事情,恍然如梦,追悔莫及,却也当得起‘自作自受’四个字。

“宁霜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她比我聪明、比我无情、比我残忍,但我不恨她,却只为她感觉悲哀。她明知这是必死的局,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她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从设局之始,她就没打算全身而退,她打的是个解不开的死结。人是最狡猾自私的东西,但有一线生机谁会求死?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或许只是因为她所珍爱的一切全都被完全毁灭,她的心灵早就剩下一片墓场,生有何欢,死亦何难!曾几何时,我也同她一般冷漠无情,但现在我可以怜悯她,只因我心中已然有爱,虽然这爱情让我迟钝,我却愿意用我的生命,用我所有的一切来交换。”

一阵长久的沉默,随着说话,莫言愁好像整个人都倒空了,苦苦思索了半天,看着手里的一堆东西才似想起来道:“其实,并不是要跟你诉苦来着,我就想找个人说说我这几年过得真的很好,比我以前过得都好——好太多了。这丝囊是你第一次送我的衣料的下脚料,没舍得扔就做了这个,本觉得做得粗糙,遇见精细的就换了的,没想到,一带就是几年,以后虽然遇见过好看的,但这个东西跟人一样,时间久了就有了感情,舍不得放不下的,也就一直没有换。银指环,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记得当初,是你借了人家炉子,熔了几块碎银,比着我的手指,亲手做沙模,打磨抛光,边学边做,前后算起来,足足费了几天功夫,原本你还打算找人刻花,是我执意不肯,因为我想要完完全全你亲手做的一件东西,虽然粗糙,却比任何华丽的珠宝都让我心动。这骨哨,是第一次领军时候你送我的,做得很精细,声音响亮得很哩,就是一直舍不得用,怕哪天坏掉了你没耐心做了。梳子跟簪子是一起的,我的生日礼物,几年来也只收到了这一次,其他几次,你都不在我身边或者太忙了,但有一次就足够,我看见它们,就记起你曾那么疼我那么迁就我事事记着我,心里的甜蜜就不用说了。这头发,是你跟我一起的时候,掉落在床上还有挂在梳子上的,每一次我都仔细收集起来,时间久了也有这么一绺,这几年来,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多,只要摸摸这束头发,就觉得你还一直跟我在一起,陪着我,抱着我,缠着我,想着我……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你只属于我,甚至想,你只爱着我一个。给自己各种理由,都不能抵挡这种独占你的诱惑,人可能就是这么地贪心罢。但跟你一个人天长地久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么在你的心中,我究竟能占多大的分量呢?常常这样自问,但每次这样问了之后,想答案都能把我想得发疯。

“这些东西,我一直贴身藏着,死了也希望带到坟墓里。我在这世上没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除了这身子是父母给的,其他都是你的——哦,除了这一样,”她把牛皮绳扣挑出来,回忆道:“这是莫湘姐姐送我的。那时候刚进草原,我连马肚带都系不好,一应野营求生的知识都是湘姐姐手把手教起。学别的都挺快的,惟独各种用途的绳扣,怎么都记不住,湘姐姐就用细牛皮条给我做了这个,说如果忘记了,就拿出来看看,果然是有用呢。不过,以后可能就用不上了吧。说起来,湘姐姐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让我服气的人,如果非要与人分享丈夫,那么我只希望是她,但可惜……

“算啦算啦,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大哥,请你允许我这样叫你最后一次,我对你提出最后一个请求。”莫言愁回身打个响亮的呼哨,她的坐骑一溜小跑来到近前,她爱惜地安抚一下坐骑,从马背上取下一柄连鞘长刀,吴忧瞧得心头一紧,这种感觉!正是陪伴了他多年的那一柄“魔刀“!莫言愁先将丝囊递到吴忧手里,吴忧木木地接过丝囊,上面还残存着莫言愁心口温温的感觉——那种让人心痛至死的温暖呵。

莫言愁缓缓将刀从鞘里抽出来,寒光凛冽,杀气逼人。鲍雅又上前一步,几乎是紧贴着吴忧站着了。

“我听说,真正的神兵利刃都是有刀灵护佑,如同阿瑶当初做的那样,是不是呢?”

“是。但阿瑶……”

“这一柄呢?作为神兵利刃,你可是让它蒙尘很久了。”

“兵者凶器,若无仁心,纵然有灵也不过是一柄屠刀。治天下理万民,诗书礼乐比屠刀来得管用。倘君王无道,民心不附,能靠杀服么?”吴忧几乎是下意识地道。

“我眼皮子浅,看不见那么远,我只知道,你的敌人很多,以后我不能亲自拿剑保护你了,但我会用另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阿瑶的方式。”说着这句话,莫言愁对着吴忧很柔很柔地笑了一下。

“不要!”吴忧忽然意识到了莫言愁要做什么,狂吼一声扑了上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蓬鲜艳的猩红如同诀别一样凄美,长长的刀身是如此锋利,一瞬间就穿过胸腔完全刺穿了莫言愁的心脏。莫言愁的容颜就停留在最美的那一刻。

一股钻心的寒意从吴忧心底涌起,迅速散发到他的全身,吴忧激灵灵打个寒噤,这冰冷的感觉自心尖起钻进四肢百骸,再也驱逐不去。吴忧的瞳仁痛苦地紧缩成一点针尖般大小,牙关紧咬,略有些茫然地环顾着周围,风和日丽的田野草滩,朗朗蓝天白云,不远处泥塑般呆立的十几名军兵,一瞬间感觉世界竟是如此遥远。

莫言愁的坐骑忽然惊跳起来,碗口大的马蹄踏向木然呆立的吴忧。鲍雅手中蓄势待发的流星锤轰然出手,将那惊马半边身子连头带肩击作粉碎的血肉,半空里恰似下了一场血雨,将吴忧的一身白衣染作血红。马的惊嘶声,鲍雅击杀惊马的巨大撞击声,还有漫天飘飞的血雨,吴忧全都浑然不觉。手心里丝囊温暖犹存,怀中躯体却越来越凉。

曾记否,当年初见,剑拔弩张,君年少,我张狂,为君执缚,犹自强项;曾记否,义释从容,显君雅量,深眸似海,笑淡如风轻,从此情根深种;曾记否,轻剑快马,千里相追随,龙潭虎穴去得也,生死相许,尽在不言中;曾记否,青萝月影,云雨山房,娇荷初蕊为君开,对月盟今生;曾记否,沙场浴血,百战余生,被创带箭,碧血污罗裳,但为君故,生死何妨;曾记否,为君纳新妇,酩酊大醉,摔盏闹席,黯然神伤;曾记否,携犬擎苍,纵马放歌,夜漏更残,缠绵,私语絮絮到天光;曾记否,曾记否,曾记否……

吴忧沉重地跪倒在地,长嚎,人说长歌当哭,可舒心中块垒,但这嚎声似哭似笑,闻者但觉痛彻心肺,肝肠寸断。吴忧哀嚎罢,呕血升余,晕厥倒地。

远远地,站着如意母女两人,如意目睹莫言愁自尽的那一幕,呆若木鸡,浑身发抖,媚儿的手停留在嘴边,一颗樱桃半放进嘴里,妙目圆睁,不可置信。

更远处吴毒护卫着张颖和吴芒的小小车队迤逦行来。吴芒是头一次被允许出远门,玩心颇重,骑着马在队伍里前后乱窜,不时张开弹弓追打鸟雀野兔,兴高采烈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笼罩在云州上空的重重阴云。吴毒似乎听到了那声不祥的哀号,焦急地跑到车子旁,向车内的张颖请示一下后,带了十余骑疾驰而去。

媚儿的恢复速度明显比如意快很多,她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一脸兴奋地对如意道:“宁霜这人真是了不得呀,你还记得她上次见面怎么说咱们么?就会搞点儿什么刺杀之类见不得人的阴谋,一点儿创意都没有。当时我还不服,这下才见识到了,这才是大手笔,这才是大智慧呀。摧毁人的心灵比毁灭人的肉体有趣多了呀。莫言愁这个叛徒也算死得其所了。”

“啪!”随着一个清脆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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