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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笠办事的效率一向值得信赖,从战事开始,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以过人的精力支撑起云州两处战场、调配百万军民物资,对于称不上安分的云州诸藩部,他或威逼、或利诱、或许诺、或收买、或哀恳,用出各种手段从各部头领那里征得战士和各种战争物资,又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送上战场。对手握大量资源的商人们他更是使出浑身解数,保证了军马、粮草、军械、被服等无数必需品源源不断充实入吴忧的军队。在内政上,他更有一个奇迹般的成就,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保证了云州发行的交钞虽然贬值不少,却没有彻底崩溃。这对云州脆弱的财政意义深远,远在徽州的张颖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手腕高明。西线张军旧部全面易帜并没有让陈笠稍卸重担,接踵而来的对张军诸部的犒赏和对席方前线的物资补充又占去了他相当部分的精力。收到东线战事提前结束的消息后,陈笠只感到心头万钧重担放下了一多半。他并不担心战争的结果,他有一个奇特的逻辑:只要吴忧活着,云州无论遭受多少失败打击都不会垮,而一旦吴忧有个闪失,那么无论多么辉煌的胜利都不值得庆幸。所以虽然觉得有点惊讶于吴忧开一个庆功会的要求,但陈笠扒拉了一下因为东线战争提前结束而省下来的军费,觉得小小的铺张一下也未尝不可。而且这么久的血战下来,民心士气皆有所沮退,也许一场轻松的庆功会,加上一场竞技娱乐,可以大大提振一下民心士气。陈笠越想越觉得吴忧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他实在太忙,腾不出手来亲自操持此事,陆舒本来是与他共同分担工作的人,但不久前的一场风寒击倒了身体一向不算很好的陆舒,海量的工作一下子就全部压在了陈笠头上。吴忧的燕公府建立以来,一直缺乏有经验的文官,面临战争,这一缺陷顿时暴露无遗。陈笠看到送信来的人,忽然眼前一亮,吴忧这是知道他的难处,所以特意送来一个绝妙的人——曲幽之。也许是得意弟子马晃的死刺激到了吴忧,他提前结束了对另一名弟子曲幽之的惩罚,派他回云州送信。陈笠当即派了一人给吴忧送回信,而将曲幽之留府听用,派给他的第一桩差事就是筹备东路军的庆功会。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曲幽之气度深沉,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果决,喜怒更是不形于色。他要了一百民壮,材料若干,仅用十天功夫,他已经为陈笠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云州城东,一座杉木为骨的百尺彩楼拔地而起,楼分五层,各有通道相连,一到三层各设乐舞百戏,四层为贵宾休息区,五层专为举行仪式而准备。陈笠将此楼命名为五凤楼。围绕彩楼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市集,吴忧、莫湘回师云州之际,只见一片旌旗招展,绚丽缤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这样热闹的气象甚至超过了吴忧的预期。
大军扎营,曲幽之报请吴忧同意安排竞技的诸般事项,吴忧批准交办。曲幽之还带来了陈笠提交的多份需要吴忧核准的文件,吴忧一一签署。自始至终,除了公务往来,吴忧没对曲幽之多说一句话,直到曲幽之行礼退出。曲幽之出去的时候,一身素白的吴毒正好进帐,曲幽之愣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吴毒这是为阵亡的马晃服丧,他眼前忽然闪过刚才见到的吴忧样子,吴忧在右臂上也绑了一根白色的布带。马晃出身奴隶,没有什么亲人,作为师父的吴忧和师兄弟们就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曲幽之忽然醒悟过来吴忧的冷淡来源——吴忧骨子里是个特别重视感情的人,他不会因为曲幽之的一个过错就一直记在心上,但如果对袍泽的死亡冷漠无情,那才是他特别不能忍受的。其实从吴忧派他回来给陈笠传讯的时候就已经表示心里已经原谅了他,而曲幽之一直过于关注自己在吴忧心目中的印象,却忽视了周围的人,这才是吴忧始终不能满意他的原因所在。一下想通了这些,曲幽之只觉得笼罩心里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友善地拍了拍吴毒的肩膀,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人右手紧握一下,一握之间,这对历经磨难的师兄弟恢复了往日的情谊。渐渐远离吴忧的帅帐的时候,曲幽之已经开始思考大庆当天给吴忧一个怎样的惊喜——从亲情的角度出发,也许可以把吴忧的义妹水凝找回来?毕竟当初黑风寨结义的四人现在只剩下了两人,吴忧即便出征也时常挂念。水凝为修行的缘故,一直云游不定,如果能把她及时找回来参加庆典,吴忧一定会高兴。一想到这点,曲幽之不由得兴奋起来,脚下也轻快了许多。
秋风乍起,金柝声声,寒鸦惊飞,一轮寒月将清冷的光辉洒遍人间。吴忧帅帐前的大旗忽然喀喇一声居中而折,同时营中所有战马都惊跳嘶鸣。无数的士兵被惊动涌出帐幕,但随即被军官们弹压回去。小小的骚乱一会儿就平静下来。吴忧踏出营帐,皱着眉头看着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乱局的侍从们,一丝不祥的阴影悄悄爬上他的心头。侍从官正在摆弄断掉的旗杆,制成旗杆的木材通直,油漆铮亮,表面上毫无瑕疵,但却不知何时被虫蛀空,因此断裂。
吴忧抬头望天,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无所不知的眼睛在俯视众生,吴忧微眯着眼睛望着月亮,恍惚间,一弯弦月变化成了一个让他永世难忘的女人的眸子——宁霜!她有一双弯月般迷人的眼睛,初见时吴忧也曾为当时还是少女的宁霜的容貌而惊艳,然而在多数情况下这双眼睛带来的却是不折不扣的毁灭与诅咒。吴忧一阵心悸,立即召来传令官,命其立即去找陈笠,查清宁霜现在动向火速回报。
第二节 童言
徽州。
东方玉采取了新的战术,只以少量精干部队应付席方和方略两方面的骚扰袭击,集中主力稳扎稳打拔除徽北堡寨群,扬言逼迫席方决战。席方却表现出狼一般的耐心刻苦,不惜一寸一寸地磨,一寸一寸地争,即便打成白地也不给开州军留下一座能住人的房屋,更别提获得壮丁粮食了。东方玉跟席方都看得明白,这样的打法短期内开州必然付出很高的代价,但长期而言肯定是对开州有利,因为拼兵力席方不占优势,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而东方玉打击的是徽州、吉州这些新投诚将领们的信心,他的目的不是为了那几个破寨子,而是通过这样的打击分解离间云州与徽州众将的并不是特别牢固的合作关系。
战事最艰难的时候,席方获得谍报:开州军粮草皆屯于簸箕谷,由董不语亲自率一万军把守。席方于是亲率金赤乌精兵奇袭簸箕谷。董不语自从进驻簸箕谷就日日纵酒,不理军务,副将苏靖苦劝不听,反被重责军棍,不许其干预营中事务。是以席方来袭之时毫无防备,大败亏输,粮草尽数落入席方手中,副将苏靖战死,董不语败逃。东方玉闻讯大惊,立即放弃多日血战夺得的徽州郡县,亲率主力来夺簸箕谷。席方兵少抵挡不住,放火烧粮而走。不料恰逢天降大雨,浇熄火焰,十成粮草不过烧去三四成,东方玉重夺簸箕谷,检点粮草虽有损失,三军却还不至于挨饿。东方玉怒责董不语失职懈怠,造成簸箕谷之败,战略优势尽丧。董不语唯唯请罪而已。东方玉欲行军法,处斩董不语,众将以不语乃创业功臣功大于过,请允其戴罪立功,东方玉亦怜其勇,于是重责八十军棍,命归于前军主将唐贵麾下,降为巡检校尉使用。
唐贵麾下骑兵甚锐,常好以轻兵犯险,东方玉屡劝不听。一日唐贵、董不语带数百游骑探至徽州军营,徽州军觉,以数千军围之,贵所部骑兵往来驰射,杀伤敌甚众,天色渐黑,敌围愈紧,贵驰突不出,乃命董不语突围求救。不语血战破围,却因天黑下雨迷失道路,比及寻到救兵返回,唐贵部折损殆尽,贵重伤仅以身免。东方玉以轻敌丧师将唐贵降级留任,不语以救主将之功得赏。唐贵不服,疑因董不语作战不力致有此败,不语抗辩,二人因此失和,屡相攻讦。东方玉只得将董不语调出前军营,归入中军帐前听用。不语每日混迹于以前都是他属下的中低级军官之中,与众人格格不入,愈发消沉颓丧。
东方玉为争回战场主动权,聚集兵力对徽州军屯粮地棋盘山发动了一次大规模反击,不料再次因情报泄露被席方预为之备,出击部队被切割包围,遭遇迎头痛击,东方玉亲率预备队往来救应,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悲惨命运。棋盘山之战开州损兵万余,为东方玉生平未有的大败。此战之后,开州军已经完全失去了在徽州战局中的优势地位,面对席方和方略两方面的压力,不得不转入防守态势。杨影闻报正欲亲自从开州率生力军赶赴徽州,此时南蛮忽然爆发骚乱,南方边境告急,派出东方玉的十万大军后,开州本身兵力正是最薄弱的时候,后院起火,杨影只得取消北上计划,严命东方玉在军中彻查间谍。经过一番追查,除了抓出清河和云州的细作若干之外,高级军官中疑点却逐渐集中于董不语身上,在几个关键的时间点上董不语都没有有力的证明人能证明他在干什么,先前簸箕谷战败的旧事也被拿出来重提,董不语无法解释他玩忽职守的动机。对董不语的讯问很不顺利,董不语除了否认所有罪名,其他一概保持沉默。军法官判定董不语有通敌罪,将其夺职下狱,按律当斩。董不语身份特别,事关重大,东方玉亦不敢擅专,派囚车将董不语押送回开州,交由杨影亲自处置。索清风亲审董不语案,重审后认定董不语是受到宁霜的蛊惑才做出背叛之举,于是派狱卒赴董府拿得宁霜,与董不语并斩于市。据说,董不语临刑之际大笑不已,宁霜却面朝北方,沉默不语,至死一言不发。
宁霜和董不语死亡的消息经由各种明暗渠道飞速传开。吴忧听后愣怔半天,不能相信那个狡计百出的女人这样轻易就迎来了她的末日。难以置信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