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刘氏的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周嬅却是整日笑颜初展着,比秋日的菊花还要醒目几分。
冬雪落下时,沈四爷在了他的小院中,摆了张桃木案,集了些冬日的陈雪煮起了酒来。
雪中映衬着些红梅,看着厚厚的雪,明年该是个丰收年。朝廷今年下来的苛捐杂税实在不少,沈府里也都能听到些抱怨,但这些都不曾留在了沈四爷的心底。
他每日煮些酒,再命了府中的乐师弹唱着,由着他的几名美婢跳着舞,日歌夜舞。
今晨依旧是如此,外头还盖着昨夜的残雪,天又悉悉索索地下起了新雪来。
院子中已经搭起了挡风遮雨的雪棚子,刚巧搭在了几株瘦梅下。红梅点亮了白雪妆,穿着七彩衣的美妾婢从在了雪中翩然起舞,赶走了一冬的寒气。
沈卿源眯着眼,喝着入喉的辣口酒,眼在了人影中梭动着,正是半昏半睡着。
直到他的手旁被人用力地摇摆着,他还有些醺醺然,凝神看去,就见了张红彤彤的脸。
不是雪中的七彩妾婢,也不是锤着腿的小厮,而是连狐裘都来不及披上的胡雅。
她似连发都来不及梳好,喘着热气,手里捏着张摇摇欲坠的纸张,上头写着首诗。
胡雅见他盯着自个儿,就将那页纸在了他眼前晃动了几下,“四爷,您看看,我这字。”那种纸上的字在了他面前不停地晃动着。
比蝇头大不了多少的字,个个排列在了纸上。胡雅在他耳边说着:“我练黑了一池子的水,原来王羲之的墨池是真的。”
沈卿源曾听张妈说过,胡雅在院中修了个两尺来大的小池子,说是要洗笔之用。他再看看胡雅的手,一片的红肿,这样的日子里,她还要练字不成,当真是个傻子。
眼前的傻子憨憨地笑着,手舞足蹈了起来:“谁说我连个钢笔字都写不了,这会儿,连毛笔字都会了。”她的笑看着比任何的美酒佳酿都要可口,身下舞动,乱了梅花的淡雅香气,也搅乱了他人的心智。
说罢,胡雅又跑了出去,也不知又要去何处卖弄去了。
沈卿源许久未曾动一下,旁边的小厮以为他是冻着了,忙是取过了暖炉子,他总算是动了,“来人,取我的笔墨过来。”
沈家的四爷许久未曾动过的画笔今日总算是开动了,几点红梅间,窈窕佳人独立树下,并非是煮酒赏花,而是巧笑嫣然。
沈卿源落下笔来,再看画中的胡雅,说道:“沈沐,这可是你的人先来招惹我的。”
他滑开了右手,上头并没有所谓的刀痕,而是留了道微乎其微的伤痕,细细看去,上半月牙,正是一个人的咬痕。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几篇文发文时,某人已经可怜兮兮培训N天中,一号华丽回归,为表相思之情,一号双更啊,泪崩走。
☆、谁是谁的劫
沈四爷的门,正想再往佟氏院中找去,却撞见了张熟面孔。
沈查子执了把油纸伞,站在了院外,似是在赏雪,又是在等人。他在胡雅身后已经跟了好一阵,她都未曾发现。
见胡雅的发上带了些雪,脸颊也是冻红着,他走上前去,将身上的一身白裘披在了她的身上,“莫要冻着了。”
两人相视无言,胡雅见他眼中含着怨意,心里也乱糟糟了起来。
“小夫人,”张妈从后头追了上来,手中还提着一件裘披,“不好了,老爷坠马了。”
在纸伞下的两人恍过了神来,胡雅忙舍下了狐裘,跑向了张妈。
手中的那件裘披上还没沾上热,就落了单,沈查子不急不缓,走在了几间院落间,很快就成了他人眼中的雪景。
东厢房中,围了一圈的人,沈家的二爷夫妇和三爷夫妇都围在了屋里。大夫已经在里头查看了,沈老爷的情形还是不明。胡雅见沈少恬站在了厅堂里,一脸的彷徨,就小声劝慰了几句。
“小嫂嫂,”沈四爷来得更迟些,一身的装扮都是齐整了,沈老爷都摔伤了,他还有心情好生装扮。
“小夫人,”张妈提醒了句,大夫从里头出来时,沈二爷和沈三爷都呼啦啦地围了上去,询长问短着。
“幸好,”大夫开出了些通筋活络的药方子,还有些外敷用的膏药,叮嘱了下去;“只是摔伤了腿,动了些筋骨,好好休息一阵也就好了。”
沈三爷见了沈四爷一脸的清闲样,身上的酒气都未散尽,越发不满,“大哥都一把年纪了,这些外头催租的事该是给些闲人去做,大冬天的,雪路又滑,哪能经得起颠簸。”
沈二爷已经钻进了里间,问了几声,很快又走了出来,看着胡雅,“小夫人,您这几日就宿在老爷屋子里,端汤送药也方便些。”
胡雅点了点头,沈卿源看了看里间,也不上前探问,嘴里打了个呵欠,“二哥,这个月的月钱也该是下来了。”
沈二爷也不拿正眼看他,哼了声,就出门去了。
“胡雅,”沈少恬在旁低声问着:“我也要陪你住在爹爹房里头。”
陈刘氏故作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哄道,“小少爷,那可不成,你爹爹和小夫人是夫妻,该是住在一个房里的。”
“谁说的,”沈少恬躲到了一边,掩在了沈卿源的身后:“我听妹妹们说,二叔都不是宿在了你的屋里的。”
佟氏和沈三爷强忍住了笑,看着陈刘氏气急败坏地甩门出去了,里间传来了沈老爷的唤声:“胡雅,你进来。”
等到她进去之后,沈少恬瞥见了沈卿源衣袖之中,似乎夹着些什么:“四叔,你手上的是什么?”
“你小孩子家的,懂些什么,”沈卿源阻住了沈少恬抢上前来,眼往了佟氏身上看去,“几日不见,三嫂嫂似是圆润了些。”
“四爷啥时有心思关心起了他人院里的女眷来了,”佟氏历来就不喜见了沈四爷,倒不是他的风流名声在外,而是因为他那双眼,仿佛能将人里外都看了个通透。“今年的冬衣裁得肥大了些。”
沈三爷也是个粗人,听了提醒,再往了佟氏身上看去,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见沈老爷并无大碍,大伙儿也都是散去了。沈三爷小心地跟在了佟氏的后头,走了没几步,险些撞了上来。
“毛毛躁躁的,走路也不长了眼,”佟氏嫌恶地骂了句,“天冷了,今晚你就搬到了我的房中来吧,”说罢,挽了上来,沈三爷也是有些受宠若惊,忙是点起了头来。
沈四爷走在后头,眼往了“宾院”那头瞄了一眼,摇了摇头。
东厢房中,胡雅隔着出帘布,看见沈老爷正要坐爬起来,她连忙走上前去,将他搀了起来。
沈老爷的身子很沉,胡雅费了好些力气,才将他扶坐了起来,刚想喘口气时,她的身子被用力扭住,抬头之时,刚好迎上了沈老爷的眼。
胡雅的两眼瞪得浑圆,从没如此近距离看过沈老爷的她,心里生起了一阵恐意,手臂被紧紧扼住,她也不敢挣脱,沈老爷的手松开了些,身上的外裳被抖落在了地上。
沈老爷的手落在了她的面颊。他的手又干又糙,摩得她的脸颊很是难受,胡雅不悦的摆了摆头,脸又被扯了回去。
陈刘氏的那句话跃入了她的脑中,夫妻,她不该忘记了,沈老爷是她的夫。
张妈等在了外头,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想走上前去看看,又没得到老爷的传唤,只得钉在了原地。
腰间的带子被松开了,胡雅只得是僵立着,脑中的惧意和身上的鸡皮疙瘩层出不穷地窜了出来,她想呼喊,却不知该呼什么人进来。
沈府里,沈老爷就是天。只是沈老爷一直纵她容她,是父亲一般的存在,为何在今日,他会有如此失常的行为。
先前陈刘氏的那番话,确实是传到了沈老爷的耳底。大夫的那番叮嘱也是一样,一句不拉地留在了他的心里。
“老爷,您多年劳累积了好些毛病在身上,再多了个腿患,可是大不妙啊,”老大夫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兜兜转转。
“不妙,”沈老爷反反复复地回味着那番话,他若是死了,最不妙的怕只有是。。。
“胡雅,”沈老爷低低念了句,看着眼前颤抖起来的少女。快两年了,刚见面时的那个女童已经变了样,不知当初她眼底的那阵坚毅是否也走了样。
她的衣袍底,年轻的肌肤刺痛着沈老爷的眼,上头还泛着一样的玫瑰光泽。
“我若是知道,当初是不会做下那个允诺的,”沈老爷想着他那日的承诺,若无子嗣,新入门的小夫人不能得沈家的丁点家产,如果他不行了,胡雅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眼落在了胡雅的脸上,羞恼色染红了她的面颊,胡雅闭上了眼,藏住了眼底的泪光。
窗外晃过了个黑影,还未来得及开花的春樱被人猛力折了下来,高大的身影伏在了窗外,伺机而动。
☆、亡 人
“张妈,”沈老爷给胡雅披会了裘披,吩咐着:“年后,让小夫人搬到我的房中来。”
年后,胡雅就满了十五了。离国的大户女子,十五已经是避不可避的成人了。
张妈听得心里刚是欢喜着,但见了胡雅一脸怔然,心里又替她悲了起来。
小夫人的心思,她这做下人的,是揣测不清的。老爷的念头,更是不可忤逆的。张妈本想安慰胡雅,圆了房,才是真正的夫妻,就算是曾经的赵氏,也不曾住在老爷房里,这些话,小夫人怕是听不进去的。
出门时,胡雅回头说:“张妈,我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