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源,再是美好,却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幻眼而过了。
她走得很是坚定,也不顾雪后的路面光滑,小跑了起来,几日都未曾梳过的发,披散了下来。
腊月的雪,落在了身上,却不是刺骨的冷,而是热意。
东厢房的门还是虚掩着的,胡雅推开了门,看着地上的茶盏,想起了这几日都没差人换了茶水。
沈老爷趴在了桌案上,旁边搁着一壶酒,碧绿的壶身,细长的酒颈,映衬得他的发又铅灰了几分。
“老爷,”胡雅振了振声音,往前走了几步。
房中一片阴冷,地上的狼藉提醒着胡雅,先前房中定是经历了场不小的争执。
“小夫人,”张妈也跟了进来,她跑得有些气喘。
胡雅站在了沈老爷的身旁,看着那壶酒,“大夫说了,您要禁酒几月,您又是忘记了。”
她接过了酒壶,却看到了两个酒杯,杯中的酒水中未涸,化不开的红色,似蔷薇般妖娆。
杯子固在了胡雅手中,她的眼落在在了那副停止了起伏的肩膀。
“老爷,”张妈走上了前来,叫了一句。
“阿爸,”胡雅丢下了酒壶,哆嗦着叫了一句,没有回应,永远没有了回应,
沈老爷,死了。
☆、丧 痛
沈卿源当日就被官差拘走了,和沈二爷的破口大骂和沈三爷的垂头丧气不同,他一脸的淡然,人群中,也不见胡雅的身影,唯独沈少恬在奴仆的看护下,被问了几句话。
自始至终,沈卿源都闭着眼,不再看身后红肿着眼的那群小妾。
沈老爷是中毒而死的,他身旁搁着的那壶酒里被人下了鸠毒,而沈卿源院中养得那只色彩很是鲜艳的雀儿正是鸠。东厢房的小厮们也一口咬定,最后一个出入沈老爷房中的人,是沈卿源。
四爷院中的小妾哭闹着,说四爷怎会害了老爷,他们可是亲兄弟。
沈二爷肥腻腻的脸上,多了两行泪,他往地上唾了几口,“什么亲兄弟,就是一黑心狼。”
沈三爷将自个儿锁在了香火房里,哭了一夜,他的老哥为了沈府耽搁了一世,却落了个如此的下场。
新年的喜庆氛围还没散透,沈府里就架起了丧棚。沈二爷在灵柩旁守了一夜,第二日就将沈三爷请了过去。
陈刘氏说是天冷,身子骨经不住冻,佟氏则是有了身孕,也推说着跪拜不得。
二爷的院里,就由着个周嬅代着,跪在了灵堂上,天寒地冻的,周嬅连硬挤出来的泪都是凉的,她幸灾乐祸地看着胡雅。
丧棚里头,不时有冷风灌进来,胡雅的身子仿佛成了根冰柱儿,不曾动过。
沈府的仆人都说,小夫人是个冷清的性子,老爷待她很是亲厚,她却连泪都不曾落过一滴。
已经是一天一夜了,胡雅都是跪在了地上,一身的素槁丧衣,麻质的白衣,衬得她的脸色也是白惨惨的,没个人气。
唯独张妈觉得不对劲了,胡雅别说是饭食,连滴水都没进过。
她整整愣着,脑中一片模糊,旁边的张妈说的,她也都听不见了。
周嬅劝了几句,她也听不进,佟氏也挺着肚子,在了她耳边说了几句,她也无甚反应。
单薄衣裳,根本是挡不住风,披在了她身上的裘披,一次次滑落在地上,张妈守在了她身旁,也已经一日一夜了,到了半夜,张妈熬不住了,打起了瞌睡。
烧纸钱的盆里燃着,漏出了几个星火,胡雅的脸上带着层红晕,她浑然不知着,身子一倾,眼看额角就要撞上了火盆。
落下去的身势止住了,落在了一副臂弯里,干涩的流不出泪来的眼,她的鼻端透着热气。
若不是那几道鼻息,他真以为她已经死了,沈查子盯着怀里的胡雅,只见她眼神涣散,没了凝聚点,身上也是冰冷冷的。
他扯开了衣襟,将她整个人塞进了怀里,许久许久,直到她的身子恢复了昔日的温暖。
口中被硬灌入了一些苦辣的味道,胡雅呛了起来,刚要斥骂,身后一阵怪风,灭了堂前的烛火,原本正要醒来的张妈又再度昏睡了过去。
“胡雅,”灵堂里沈查子漆黑的眸里闪着晶亮,“他死了,你也跟着死了,不成,我不许,更不准你这么糟蹋自己,”他有些气急了,将她扭了过来,她的唇因为去了水分,泛起了些皮,他喂了几口,都被她推开了,情急之下,他的唇覆了下去,顾不得两人唇间的那股刺疼。
沈查子的唇很软很热,硬是往她口里灌了水,她被迫着咽了几口,然后呜咽着,排斥着沈查子异常滚烫的胸膛。
“走。。。”她的手消瘦了不少,握在了手间,越发显得娇小。沈查子看了看那个刻着“沈沐”名字的牌位,又将胡雅抱得更紧了些,眼中闪出了些蓝光。
“胡雅,”外头传来了阵孩童的哭闹声,被惊动了的两人,齐齐往了外头看去。
“恬恬,”胡雅原本涣散的眼,又凝聚了回来,沈查子看出了些端倪,立刻闪了出去,融进了夜色中。
沈少恬虽是还不懂得为沈老爷的死而难过,但和两年前刘奶娘死时相比,他已经隐约知道了死是个极避讳的词,这几日,他见胡雅也是浑浑噩噩的,晚上睡下时,多嘴的婢女更说了句:“看看小夫人的样子,可别是跟着老爷一起去了。”
他就留了个神,趁着婢女们都下去了,自个儿摸了出来。
黑灯瞎火里,在机上那些白影幢幢的丧事灯笼,他穿得也单薄,刚走到了回廊里,又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哭了出来。
他又想起了沈老爷是不喜男子哭闹的,就压低着声音,抽搭着,嘴里叫着“胡雅。”
胡雅被沈查子灌了几口水,也是回过了些神啦,她摸爬了起来,寻到了外头,就见了沈少恬摔在了一旁。
沈少恬见了胡雅,哭得更大声了些,两人互相望着,一个是跌得全身雪泥,一个是单薄的和个纸片人儿似的。
半晌,胡雅才说了句:“你可是饿了,我带你去膳间。”
膳间里,升起了豆大的油灯,桌上还摆着些贡品,锅里炖着盅汤。这几日,张妈怕胡雅再不进食,就要糟了身子了,就命着膳间,时刻炖着点热粥,以备不时之需。
沈少恬并不饿,他知道胡雅已经几日不进米水了,也不顾汤盅烫手,手忙脚乱的给她端了过来,又用了个小碗盛了出来,学着平日婢女的样,给她呵起了气来。
胡雅看着灯火下的沈少恬,他圆实的脸上,因为先前的那一跤,擦出了几道口子。他可知道,养育他多年的沈老爷已经去了,而他的亲爹爹这会儿正在牢里。
猛一激灵,胡雅想起了先前的那个怀抱,那双蓝色的眸子,“难道他不是沈四爷。”
她摸了摸唇,上头带着的不是属于她的气息,刚才入口的那几口水。。。
“胡雅,你快吃,”沈少恬将碗塞在了她手里,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在了灯火下,也带着幽幽的蓝色。
难道,沈老爷不是沈卿源害死的,胡雅吃了几口粥,看着有了些笑意的沈少恬,事情有些蹊跷,沈老爷究竟和沈卿源说了什么,那酒。。。又是怎么回事。
看来,她必须去见一趟沈四爷,问个究竟。
☆、探 监
省城的牢房里,没有胡走乱窜的老鼠,也没有馊饭剩菜的气味,沈卿源更没有一副面黄肌瘦的落魄样。
眼前的沈家四爷,只是换去了平日里色彩亮丽的华丽宽袍,穿了件齐整的棉白色的囚服。
冬日里没有治丧用的菊,胡雅佩了朵雪梅,站在了冷清的牢房里。
唯一让沈卿源有几分牢中人味道的是他手脚上的两副枷锁,离国的刑律并不严明,但对了弑兄这样的大罪,却是整治极严的。
几十根木栏后,那双眼波澜不惊,沈卿源听说有人来探监,也并不吃惊,连日来看他的人并不少。
省城的歌舞姬妾,院中的妾侍婢女,络绎不绝,来探他时,都是一副悲伤莫名的神情,仿佛他就是个将死的人似的。
他这副壳,早在了十余年前就已经是空的了,好不容易因为赵迢而多了分生机,却也在了那一年的冰天冻地里,僵死掉了。
见了皱着眉头看着他,脸消瘦了不少的胡雅时,他生了个念头,“你的憔悴是为了沈沐还是为了我,”他说话时,还是那副无赖的调,此时的沈家四爷,依旧还是那个桃红柳绿中,提着鸠鸟,不羁地叫着“小嫂嫂”的人。
若是没有那几根牢木,胡雅的手掌已经落在了沈卿源的脸上。
她为何会对这个男人动了心,是因为那一曲意乱情迷的舞,还是因为那一夜的密室。
“北厢房的密室?”胡雅转过了头去,问了一句。
“你!”石板上传来了阵铁链拖动的声音,沈卿源激动了起来,跩着链子扑到了牢门前,一把扯住胡雅的衣袖,眼里带着凶光:“不要再说了。”
北厢房的密室,她又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沈沐告诉她的。胡雅的手指被他掰住,感觉到了锥心的疼。那里,是赵迢和他幽会的地方,沈府上下,除了沈沐的那一次意外闯入,再无他人知道。
“你都知道了,”见胡雅吃痛着,却不肯呼了出来,沈卿源才松开了手,他的眼中因为怒意,生出了蓝色,“少恬的事,你也知道了?”
胡雅又避了几步,沈卿源盯着她,沈沐即便是死了,也要袒护着他的小夫人,这算是拽住了他的把柄么,即便如此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