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炉小篆香断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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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炉小篆香断尽- 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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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个美好而祥瑞的夜,不但我们想留住,长沙王和王妃应该比我们更有理由想留住。
  他们是何其神仙的一对眷侣——半生相伴,英雄美人,说的就是他们了。
  
  夜色如水,月光如银。我与吴延泛舟湘湖之上,粼粼水声之中,几疑要乘风归去。泛舟片刻,吴延抛桨,顺势仰面躺于扁舟之上,长啸一声。啸声溶于波光,竟惊动几尾湖鲤跃出水面,啪啪作响。
  我笑了起来,亦丢下手中玩水的桨,爬到他的身侧。他抓住我的手,轻轻一扯,我便已躺他身侧。
  风掠过。他命我枕他臂弯之上,用自己的氅衣盖住我,二人便就这样并头卧于船头,齐齐仰面望向头顶深蓝的无限星空。
  良久,我听见身侧的人低叹一声:“辛追,我心中但愿这夜长久,永不要天明。”
  我压下心头涌出的惆怅,侧身过去抱住他腰身,埋首在他颈窝处,低低嗯了一声。
  
  我和他再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闭眼相互拥着,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暖,任凭小舟虽浪而动,飘飘荡荡。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小舟仿佛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坐起身,才发现小舟已经漂到了西岸靠湖边的芜苇之畔。芜苇高过人顶,密生如墙,小舟这才停顿了下来。
  
  我知道绕过芜苇,岸边有一石亭。正想与吴延一道登岸,耳边传来一阵随风吟啸之声,就像方才吴延所发一般。
  我侧耳细听,已是辨了出来。
  身边的吴延也睁开了眼,我们相视一笑。
  长沙王和他的王妃,比我们早一步已经登上了此岸。
  
  我不欲扰了他二人难得的宁静,伸指轻轻戳了下吴延的胸膛,示意他悄悄把小舟划走。吴延会意,正要取桨,手停在了半空。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夜风中,芦苇荡的上空,飘来了萍夫人的吟咏。
  
  我惊呆了。
  我知道萍夫人年轻时,就是浮梁有名的才女。但我做梦也没想到,这流传千古的一声上邪,竟然是她在这样的溶溶月色之下,与她的爱人长沙王共处良辰之时而发的心语!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何等铿锵的爱的誓言,又是何等的婉转缠绵。
  
  我一动不动,如痴如醉,灵魂仿佛已经随了这誓言游荡在这无垠的夜空之下。
  
  “辛追,你怎么了……”
  吴延发觉了我的异常,有些惊慌,伸手揽住了我。
  
  我吸了口气,朝他摇了摇头。
  
  “萍,我吴芮半生奔波沉浮,而今已然白发生鬓。回头才知,山河壮志不过是一场空梦。想这半生,叫我愧疚的只有
  二人。一是我们的女儿悠。我至今记得,悠的名字还是辛追所起,吴悠无忧,一生无忧,平安喜乐。我这个做父亲的,却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断送了她的一生……”
  义父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
  “再便是你了,我的夫人。你跟我的这几十年里,从未有过真正欢颜时刻,甚至到了此刻,还要累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夫君,我这一生能与你相伴,为你生儿育女,已是我最大的幸事。生当共进,死亦同行,我无憾了。”
  我听见她这样说道,隐隐带了哽咽之声。
  义父大笑,豪情万丈,“我吴芮有妻如此,又有何憾!而今唯一心愿,便是死后精魂能回瑶里仰望天台,祝祷我的父辈祖先,我已尽力,如今终于可以与他们一道,朝迎旭日东升,暮送夕阳西下……”
  
  我再难自抑,泪流满面。看向吴延,他正脸向明月,凝如石像。
  “延,我们走吧。”
  我悄悄擦去眼泪,低声说道。
  
  回来的路上,我舍了自己的马,倚在吴延怀中,与他共骑。
  我半闭着眼,魂魄仿仍停留在那片夜湖之上,便如堕在梦中一般。他抱我下马,又抱我入室,轻轻将我放置于榻上后,大约以为我困顿了,转身要去。
  我知道他要去处置白日里未完的堆积如山的公牍——从第一个长安来使那日之后,他就再不复从前的悠闲,暗中加紧军备、操练兵马,这些都占去了他大部分的时间,甚至,已经不大和我亲热了。
  
  “延……”
  我低低叫了声他,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他回头,望着我。
  “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了。你是不是还记恨着上次的吵架,所以不要我了?”
  他黝黑的脸庞上,立刻浮上一丝忸怩的神情,如果是白天,说不定我还能看到一丝红晕。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急忙解释。
  “就是的!你是个小气的男人!”
  我有些霸道地打断他的话,坐起了身,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拔掉了固发的簪,长发散落而下。
  我已不再年轻。但对面烛火铜镜中的那个女子,依旧青丝如绸,肌肤如玉。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喉结微微动了下。
  “辛追……”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延,从今往后,叫我阿离吧。你可能不记得,但我小时候,你也这样叫过我的。”
  我微笑看着他,柔声说道。
  他的眼睛蓦然一亮,脸上瞬间绽了一层狂喜的光芒。
  “阿离!阿离!阿离!”
  他一连叫了我三声,我应了三声。
  
  我眼中的他的身体,与年轻时一样的健美,充满了男性的贲张的力量。
  就是这样一具身体,伏在了我的身上,用仿佛可以揉碎我的方式,紧紧地嵌入我的身体,与我合二为一。
  
  “阿离,阿离……很久以前,我在盱台城门之外站着,等着沛公送那个人,看到了你……我的心一直都是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什么,又不知道少了什么……看到你的时候,我发誓我从前见过你,或许是在梦里见过,真的见过……我听到那个人叫你阿离,你应了他……我就牢牢记住了……我也很想像那个人一样,能叫你阿离,但是我不敢……我真的很羡慕他……”他紧紧抱着我,如梦呓般地在我耳边絮叨,“我知道我不该提这个……但我忍不住,真的忍不住……我太高兴了……我终于也可以这么叫你了……”
  
  “阿离!”
  我听见他再次呼我的名,重重而入,将我送上了巅峰。
  
  这个夜,如此的梦幻,仿佛不是真的。
  
  第二天,筋疲力尽的我很晚才起身,侍女告诉我,吴延一早就出去了,叮嘱不要打扰我。
  我知道他现在忙于备战。自己慢慢收拾好了,便驱车往城北的王宫而去。
  义父此刻必定是与吴延一道。反正我也无事,过去看下萍夫人和冬子,一天的时间便又打发了。
  
  我到达的王宫的时候,有些意外。服侍王妃的侍女们告诉我,王和王妃昨夜四更才回。如今寝室之门尚闭,并未传唤洗漱。所以她们不敢贸然进入,还等在门外。
  这非(。kanshuba。org:看书吧)常少见。义父是个律己勤政的王,很少像这样晚起。
  
  我想起昨夜在湘湖上的一幕,有些明白过来了。
  谁说白头不许少年狂?反倒是陈年的佳酿,更为醉人。
  
  我吩咐侍女们继续等在门口,自己便去探望冬子。他正跟随老师上课。我陪坐了片刻,再动身而去。此刻想来他们应已起身了。但抵时,见门竟仍闭着,侍女仍在等待,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我犹豫了下,终于抬起了手,轻轻叩了下门。没有回应。我再叩,叩第三回时,力道加大,门竟应声而开,裂出一条缝。
  
  门并未闩上!
  这太反常了。
  
  我的心脏已经噗噗地乱跳起来,再也顾不得别的,猛地推开门,朝里奔去。绕过一架钟屏,我的脚步停住了。
  
  宽大的寝榻之前,帐幕束于两侧金钩之中,景象大开。榻前的软毡之上,整齐地并排放着大小两双靴履。义父和萍夫人,身着王服,并头卧于寝榻之上,义父的右手握住里侧萍夫人的左手。二人双目微阖,神情安详,仿佛还在安眠。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双腿抖动,瘫坐到了地上,死死盯着榻上静眠的义父和萍夫人。
  
  身后的侍女也觉到了异样,神情惶恐。一名女官叫了数声王,鼓足勇气靠前,伸手探到义父鼻息之下,停顿片刻,发出了一声天崩地裂般地惊叫之声。
  
  长沙国的天瞬间塌陷。
  
  身边的侍女们仿佛尖叫着四处乱跑。我心痛如绞,大滴大滴的汗从我额头滚落而下,眼前发黑,我慢慢俯倒在了地上。



☆、王孙

  我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之上,耳边听见侍女们的哀哀之声。
  “而今唯一心愿,便是死后精魂能回瑶里仰望天台,祝祷我的父辈祖先,我已尽力,如今终于可以与他们一道,朝迎旭日东升,暮送夕阳西下……”
  我的耳畔响起昨夜湘湖芜苇畔,义父最后的那一番话,当时只以为他在触景慨叹,如今终于明白了过来。
  
  长沙王,到了最后,终于还是选择以自己的退,来成全这一国的子民。
  只是,这样的终结,太过突然,谁也不会想到,长沙国子民为他们的王载歌献上的寿祝余声还未消尽,一夜过后,举国便要缟素,满城只剩哀哭。
  
  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中,一个人影如风般从我的身边掠过。我睁开了眼,看见吴延狂奔而至。就在我以为他会扑到王榻之前的时候,仿佛身前有一堵墙,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哀哭抽泣声消失了,寝室里只剩下死寂,所有的目光都停驻在了那个站在王榻前的背影之上。
  我看见吴延宛如石化般地纹丝不动。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他的膝盖慢慢地弯了下去,整个人被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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