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夜!是夭夜!〃当意识到那人是夭夜,颜儿才紧张起来。即便他人很讨厌,但还要靠他救烈啊。现在该怎么办?颜儿四处打量,终于将床上的棉被悉数卷起来,抱了出去。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想,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是怎么回事了,她只想赶紧把他弄到房间里来。
〃夭夜,你坚持一下。〃颜儿顶着风雪,将棉被盖在夭夜身上,她想将他抱到房内,却忽然见他胳膊掉了下来。〃啊……〃颜儿惊叫着弹开,紧接着便见夭夜被冻成了一堆碎片,被眼前景象惊呆的颜儿,再也无法坚持,两眼一闭昏倒了。
〃醒醒吧,该吃早饭了。〃
〃不要啊,救命……〃她尖叫着睁开眼,哪里有什么暴风雪,只见夭夜一脸浓情蜜意地看着自己,胳膊腿都是好的。她赤脚下床,将窗户打开,金色的阳光顷刻倾泻一地,暖得醉人。床窗外那些红花依然开得那么娇艳,一点异常都没有啊。难道昨晚是她做梦了?
〃你怎么了?〃夭夜问。
颜儿毫不避讳地说:〃我昨晚梦见暴风雪,你被冻死了。〃夭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低声说:〃你是做梦也想让我死?〃
很明显他误会了她的意思,但颜儿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闷闷地叹了口气。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下投下浓重阴影,那晶莹洁白的肌肤,吹弹可破,仿佛琉璃做的。夭夜凝视着他,笑意很快又充满了脸颊。
〃看你头发乱的,我帮你梳一梳。〃他笑着便拿起了篦子。颜儿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才发现都是乱的。
〃我自己来。〃颜儿想从他手中拿过篦子,但夭夜却躲开了。〃你之前,最喜欢我给你梳。〃听他这样一说,颜儿又没了心情,感情这痴病又发作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摆出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夭夜梳头的动作很温柔,也很娴熟,看样子,他的确是经常给她娘子梳头。到最后,他甚至还能给她挽出一个好看的发髻。最后又从那花盆里剪下一支不知名的粉色花朵,攒到了她的发髻。
〃大功告成。〃他欣喜地端详着自己的佳作,好像颇为满意。颜儿也挺满意,冲着他笑了笑。
〃雪儿,你若是嫁了我,我定天天为你梳。〃他对颜儿的称呼,竟是越来越亲近。颜儿只觉得浑身一凛,登时起了一身鸡皮。
〃夭夜,就算梦再长,也有醒来的时候。我以前不是你娘子,现在也不是,将来更不可能是。〃颜儿把话都说绝了。夭夜脸色一沉,随即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冰冷,他笑了笑,但那笑却让人觉得能碾碎寒冰。颜儿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是的,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害怕这个男人,也许是因为他阴晴不定吧。
〃雪儿,这样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三次。〃他盯着她的眸子,认真地说。
颜儿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竟差点摔倒,她现在可以确定,这个夭夜是个疯子,因为思念死去的娘子而入魔的疯子,如果她再不离开,也许什么事都能发生。这样的话,她刚刚说一遍,他却说不许她说第三遍,那中间那遍去哪里了?
〃好,我不会再说了。〃跟疯子是无法沟通的,只能顺着他来。见她忽然顺从,夭夜那脸色顷刻又转晴了。
〃来,我带你去桃花坞。〃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穿过几架蔷薇,便走进了一间茅屋,这小茅屋跟四周这华丽恢弘的宫室比起来,实在是格格不入。颜儿狐疑地走进去,扑面而来的便是一幅巨大的人像画。当颜儿的眼眸跟画中人眼眸重合时,她当即便怔在那里,也明白夭夜为何会那么执着的认为她长得像他娘子了,因为这画中人跟她实在太像了。那眉眼,那嘴唇,甚至是这一身飘逸的白衣,唯一不同的或许是眼神,画中女子眼神冰冷无情,竟像是两把利剑。
〃这就是你娘子?〃颜儿怔怔地问。
夭夜点点头,自语道:〃我不想她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来陪她。〃
一阵微风吹过,桌子上那些尚未完成的画,悉数被吹落,颜儿俯身捡起,只见全是同一个女子,有侧影,有正面,或笑,或嗔,或怒,种种表情,种种身姿,栩栩如生。这些画,足以证明,夭夜和他的娘子真的非常相爱。颜儿微微叹息,就在她想转身,看看另一侧有什么时,却忽然窥见一副让她如遭棒喝的画,画中女子,倚着一树红梅,粉面含羞,眉眼含情,正望着作画人的方向,而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幅画上的题字:〃今朝花树下,不觉恋光年。〃这个句子太熟悉了,当初在轩辕燚的落梅园,她记得自己也写了这样一幅字给他。只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她狐疑地看着夭夜,但却见他对着那人像画,念念有词。
〃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吗?〃夭夜凝神看她,那眼神无辜中甚至透着一点可怜。颜儿有些不忍,便说:〃这两居诗,我倒是有印象的。〃
夭夜马上开心地举起画,骄傲地说:〃这是你最喜欢你的两句诗,为夫为你画这幅小象的时候,你刚好有三月身孕。〃夭夜那苍白的面孔上竟呈现出一抹红晕,他讲得无比认真,但颜儿却魂不守舍。她坚持认为这夭夜比烈疯的更厉害。
〃那时候你最喜欢红梅,但后来为夫为你栽得漫山遍野的红梅,你却又说喜欢看那血娇,你不知道血娇是要用人血来浇灌的……〃夭夜喃喃自语,颜儿已经搞不清他到底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但听到那血娇是用人血滋养出来的,便忍不住一阵惊骇。难怪昨日看见那血红的花林,会觉得如此诡异。
〃我累了,想回去。〃颜儿疲惫地一笑,扶着那茅屋的便要走出去。不想夭夜却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低语道:〃娘子,小心动了胎气。〃颜儿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妖娆男子,实在想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让他痴迷疯癫成这个样子。她不再烦躁,不再纠结,心中只是充满了感动与怜悯。她在想,如果世间有这样一个男子如此待自己,她就算跟那画中女子一样,即便死了,也该心满意足了。想到这里,颜儿竟忍不住一阵唏嘘。但殊不知,这人间所有的因果都是轮回的,所谓有因必有果,有今日的果,肯定也就有当初的因。
之六
回到休息的地方,颜儿赫然发现轩辕烈竟已经醒来,他疲惫而虚弱的立在连廊里,身边的小童正努力跟他讲着什么。他黑发如墨,随意披在肩头,即便是大病初愈,但却依然挺拔如一颗白杨树。
〃主人,帝姬。〃那小童一见他们回来,马上如释重负。因为他怎么都无法跟他解释,这是哪里,他怎么到这里来的。烈随着小童的声音看去,只见那一男一女立在院落中,女的身披一身白纱,肩上搭着一段白狐裘,围着纤秀柔美的脖子,她脸蛋尖尖,双瞳剪水,竟是难以描述的美丽。而那男的,一身红衣,猎猎随风,狭长的凤眸,正诡谲地看着他。这一双人,真可以说是一对璧人了。
〃三哥?〃烈狐疑地喊了一声。颜儿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夭夜,很明显烈是恢复神智了,而且他也将夭夜看成了轩辕燚。夭夜微微一笑,随即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烈微微蹙眉,随即又狐疑地看着颜儿,他用力回想,自己最后的清醒记忆,是在观雪山,大火之后,他看见了菊生,听到了辰渊说观雪山是住的是颜儿。可是颜儿,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印象中的颜儿,是个才十四五岁的丫头,她有一张圆圆的小脸,爱笑,爱粘着他。但眼前这身材高挑的女子,可谓美绝人寰,倾国倾城。
〃你是?〃烈步履维艰地走过来。
颜儿千言万语一时竟哽在喉咙,她想对他笑的,可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哽了半天,她才能艰涩地开口,不想夭夜却抢在她前面说:〃这位是我娘子。〃他笑吟吟地看着烈。他话未落音,颜儿和烈都惊讶地看着他。
烈吃惊地看着颜儿,双唇颤抖了半天,才低声问:〃你是颜儿?!你是颜儿,对不对?〃他眸子里燃起无比热切的光,那瘦削但却依然俊美的脸上,是难以描述的悲喜。颜儿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进了巨大的石头,她扇动长长的睫毛,强颜欢笑:〃对不起啊,公子,你认错人了,我是瀚海帝姬。傲雪铮。〃
烈一怔,眼神更加炽热,没错瀚海帝姬,那个传说能一统天下的人,她就是他的颜儿。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握住她的手,迭声说:〃是,你就是颜儿。颜儿,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宫里的事我都查清楚了。大闹寿宴和偷夜明珠的是母后的侍女青瑛,莲生也没杀小花,我只是将他放生了,颜儿……〃烈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忍不住热泪盈眶。颜儿听着这恍若隔世的一切,一时竟呆了。
〃颜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用力嗅着她发间的香气,竟忍不住滴下泪来。
〃我让你照顾莲生,只是想让你熟悉她的孩子,因为我打算把那孩子给你养,但你这丫头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竹筒倒豆子似地将一切的前因后果跟她讲,颜儿瞬间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她任由他抱着,任由他亲吻着自己的发丝,心中像是空出了一大块,有些疼,有些凉。
〃你看我哪里还像她?〃她禁不住喃喃自语,轩辕烈喜欢的是那个单纯毫无城府逆来顺受的夏倾颜,可今时今日,她哪里还有半点她的影子。
〃哪里都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颜儿,我轩辕烈的妻子,大槿的皇后。〃烈激动地低吼,像是要对全天下宣布。
〃颜儿,第一次没认出你,是母后说你死了,而我的确也看见了他们找来的尸体,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像死了一般,什么都看不出。只是觉得你有些熟悉。〃烈说着说着,嘴角竟然滴出殷红的血来。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轩辕烈!〃颜儿惊恐地扶着他的后背,将他转过来,只见烈已经满嘴是血,但却依然笑得开心。此时一直沉默的夭夜终于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