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依稀听到那两人说笑的声音渐渐近了,才放开握着太后的手,又精心地替她(炫书:。。)整 理了被子,转身出去。
室外的天光照例会让人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不适应,摄政王站在寝宫的门口眨了眨,看见两个高大的粗使侍女抬着张软榻,榻上不但有女子,还有那个小皇帝。幸亏小孩子再重也有限,两个侍女抬着并不太吃力。
还没等他们到近前,摄政王就已经笑呵呵地打趣起来:“昔日唐太宗最喜乘坐肩舆代步,陛下不妨也打造一台。”
小皇帝长风苦着脸不情不愿地说:“谁愿意被人抬来抬去的,又不是宗庙祭祀用的烤乳猪,朕也是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因为已经在太后寝宫的门口了,如果不是因为摄政王在,天市几乎要去揪小皇帝的耳朵了。饶是如此,她还是使劲儿戳了一下那臭小孩,咬牙切齿地说:“你说谁是乳猪?”
小皇帝假装没听见,把手里的东西抬了抬给摄政王看:“皇兄看看这个,天市弄出来的。”
摄政王这才看见,原来两人之所以同乘软榻回来,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合作抱着一个大冰块回来。冰块有一尺见方,不但晶莹剔透,而且冰块里还有水草和几条红金色的小鱼。颜色姿态一如生前,登时令那块冰显得无比生动有趣了。
摄政王惊讶地笑起来,“这是什么?龙王的水晶宫吗?”
天市笑道:“看,我就说是水晶宫嘛,他还不信。”
寝宫里,听着三个人说笑的声音,太后眼角滑下一滴泪水。
她知道自已应该感到欣慰,那孩子,那人都有了可以交托的人,可是如此其乐融融的景象,却让她此刻肝肠寸断。
所幸摄政王并没有停留太久,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小皇帝离开了。
才一走太后就打发筹儿去叫天市来。
“进宫也有十几天了,何不回王府去休息休息。”
天市似乎对她的情绪浑然不觉,笑道:“王府又不是我的家,做什么回那里去?太后这儿挺好,没什么要休息的。”
面对这么不知情识趣的人,太后也没了脾气,想了想问:“你在王府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
“鹤庭。”
太后一副了然的表情:“是吗?益阳对你可真是另眼相待。”
天市抓过一把干果一边嗑一边问:“这是怎么说的?”
“鹤庭是益阳自小读书的地方,那几只鹤可是他的心肝宝贝,从来就没有别人住进去过,如今给你住,那待遇可是连他的那些王妃们都比不了的。”
这倒不是第一次听说,之前冯嬷嬷也这么说过的。
天市没心没肺地笑:“那几只鹤真吓人,我差一点被啄到呢。”
太后不禁微笑起来:“是冬虫吧?它最喜(…提供下载)欢跟人闹着玩。不过一定是你欺负益阳了,不然它也懒得理你。”
天市嘀咕:“谁敢欺负他呀,有摄政王呢。”突然想起来,问:“太后对王府的事儿很熟悉啊。”
太后淡淡一笑:“很多年前的事儿了。鹤都长寿,还是两只吗?”
“四只了。”
“是吗?”太后的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楚的意味,“除了冬虫夏草还有……”
“还有黄芪白芷。”
太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他就喜(…提供下载)欢乱起名字。以前还养过两头鹰,一头叫沉香,一头叫王不留行。结果打仗的时候沉香叫人射下来死了。王不留行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倒也合了名字。”
天市大为好奇,“还有这样的事儿?”
“还不止呢。他自己住处养着几头梅花鹿,那名字才叫奇(…提供下载…)怪……”
天市摇摇头,“可惜,我没见过那些鹿,倒是听说过。”
太后微笑着陷入回忆,“两头鹿,雌的叫嫦娥,雄的叫后羿。”
天市变色,轻轻“啊”了一声,瞪着太后,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后却仿若未觉,当然,此刻天市在怀疑其实她早就在等待自己这样的反应了。总之,她只是拉着天市的手说:“刚才绊了两句嘴,你替我去瞧瞧他。”
天市心乱如麻,失措地点了点头,不由又再打量了一眼太后,却见她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回到了王府却不知该到哪里去找人,天市找来含笑金蕊细细地问,金蕊心思浅,立即说:“王爷上午到宫里去,下午在前面书房见人办事,晚上有时在内书房歇息,有时……”
刚说到这里,被含笑捅了一下,突然醒觉,闭口不言。
天市起先还不明所以,追问:“有时怎么了?”
含笑含混其辞:“爷有时就在各处院子里歇息,并没有定规。”
天市也就明白了,摄政王的十几房姬妾可不是放在那里好看的。她颇觉尴尬,摸了摸鼻子笑道:“也对,怎么我没想到呢?”
含笑仔细看她脸色,说:“其实爷每日里都要抽空到这里来坐坐,喂喂鸟儿,您只要在这儿等他便是。”
“说起来,老听说爷书房里养着鹿,倒是想去看看。”
“这个好办,”金蕊笑:“爷吩咐过,您要是想四处走走,不必拘束,只要有人跟着别走丢就行。”
天市指着自己的脚笑了:“你看我这个样子,自己走得了嘛?”
“也是啊。”含笑金蕊两人蹲下来研判她包的粽子一样的脚,“也有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好?”
“王太医不是说两个月不得走路吗?”
“不得走,不是不能走,是说走了不好,没说走不成呀。”
天市轮流看着两个小丫头认真地讨论自己的脚,心里面也奇(…提供下载…)怪。每日换药,右边的已经好得很多,行走也不觉得疼痛了,倒是左边自己划伤的那个口子,一直拖拖拉拉没有好转,伤口久久不见结痂,每次换药还钻心地疼。太医来看过几次,只说多养些日子。天市知道,举凡生病,过了这么段日子,或好转,或恶化,要一直这个原样还真不容易。
她也实在抬来抬去得烦了,索性让含笑找来一根拐杖,拄着走了两步,觉得自己走路还是要自在些,就让金蕊陪着她在王府里逛逛。
摄政王绝对是个贪图享受的人,不止是鹤庭鹿苑风雅有趣,府中各处还分别养了孔雀鹦鹉,奇珍兰草。王府甚大,据说院落亭堂有不下五十处之多,由一条水系相连,水上内侍撑船往来,各房姬妾都有自己的彩船,其余下人由乌篷船接送,熙攘来去,倒是别有意趣。
天市在水畔立了一会儿,起先有些心动,然而想到若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各房的彩船出动,船头再立个美人,这条水系倒有些像秦淮河了。一想到这里便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向后退去。
金蕊尚好奇,“姑娘不坐船了吗?我可以让人去取咱们的船去。”
天市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招摇过市的,红牌阿姑一样,惹人笑话。”
金蕊忍不住偷笑,突然看见一个宫装的少妇带着三四个下人过来,脸色变了变,连忙向天市使眼色:“姑娘,楚良娣来了。”
摄政王十几房姬妾,一半姓纪,最宠爱的却是楚良娣,天市早就有所耳闻。楚良娣当初也曾经跟摄政王在定陶别馆住过,回来时路上见过几面。
“哟,纪姑娘……”楚良娣微微一笑,眨着眼无辜地问:“还是纪姑娘吧?”
一阵厌烦从心底泛起,天市需要很大的克制才能不翻白眼过去,这就开始了,能不能有点特别的呢。
见她不说话,金蕊有点着急,轻轻拽她的袖子,“楚良娣在问姑娘呢。”
天市有些恼怒,这丫头怎么这么拎不清,到底是跟谁的,居然帮别人的腔。一口恶气一直憋着,她头皮微微麻了一下,恶语已经自觉自愿地冲了出去。
“是啊,纪姑娘还是纪姑娘,楚良娣也还是楚良娣,大家都没变,这不是挺好吗?”见楚良娣愕然脸青,恶毒的话更是喷涌而出:“前两日建州给太后送了上好的人参来,太后说好东西别随便糟蹋了,让我专门收好。”楚良娣和金蕊等人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显出迷茫的神色,天市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回过身劣质地笑着说:“对了,这两日清粥小菜,太后常让把高丽进贡的萝卜干拿出来吃。还说,味道虽好,却不经放,怕搁久了连这点儿香味都没了。我就跟太后说,不过是个萝卜干,扔了也不值什么。反倒招了太后骂我,说即便是萝卜干,也应该物尽其用。”
说完连拐都不拄了,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么发泄一通,不但心里面憋得火下去些,似乎连脚伤也轻了。除了落地时脚掌处有些微刺痛之外,、连脚趾也不是那么疼了。
她不但走,而且走得极快,再抬头时发现金蕊已经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而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王府中,又有哪里不陌生呢)。冬日雪地映着枯枝仿佛要刺穿青天一般,不远处一处青砖的院落,式样方正庄凝,门口还有内侍值守,不时看见定陶别馆中的那些斯文儒雅的年轻人出入,想必不是内眷们的住处。
天市想起来含笑她们说摄政王每日下午在这里见客办事,猜想这里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内书房了。
此时已过午后,天市猜想摄政王在忙,也不愿意现在去打扰,想想还是等吃过晚饭再说。可是转过头才愕然发现,竟然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时的方向和路径了。
天市心里叫苦,脚下的靴子已经被雪侵湿,脚又凉又痛,伤口处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她隐隐觉得寒气似乎蛇一样沿着脚心向上蔓延。来时逞强,回去可真不好办。
转过身再盯着内书房的门口看,心说这可怨不得自己,误打误撞地撞到这里来,除了他又不认识别人,只能硬着头皮去讨人厌了。
正心里纠结的时候,一个玄袍的年轻人拿着一沓案卷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惊奇地站住,“这不是天市姑娘吗?”
“紫岳!”天市猛然松了一口气,又惊又喜,“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