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聂沛涵特意将小宴设在御花园中。然而约定的时辰已过,却只有鸾夙一人娉婷前来,这不禁令聂沛涵有些意外:“臣暄呢?”
鸾夙四下张望片刻,亦是诧异:“他还没来吗?今日晌午他出宫置办物什,说是回宫之後直接来赴宴的。”
聂沛涵只“嗯”了一声:“无妨,那便等着他吧。”
鸾夙已许久不曾与聂沛涵单独相处过,此刻竟也感到有些窘迫,却又不好推辞。她兀自在案前坐下,对着一桌子精致的酒菜失笑道:“臣暄好大的面子,竟能让即将统一南北的千古帝王等着他。”
聂沛涵闻言也噙上笑意,语气灼灼地道:“他的面子并不够大,我曾等过一个人更久。”
鸾夙心中一跳,立时避开他的眸光,乾笑道:“这人太不识好歹,不等也罢。”
“的确不识好歹,教我空等一场。”聂沛涵好似是在故意为难鸾夙,却又似是随口一说。
这下子鸾夙更为尴尬了,又不能明着拒绝聂沛涵。毕竟他这话说得隐晦,万一是自己会错了意,岂不丢人?如此一想,鸾夙只好继续佯作不知,四处张望道:“臣暄怎得还不来?”
这话刚一出口,但见御花园里匆匆跑进一名内侍,身後还跟着宋宇。鸾夙见来人不是臣暄,心中一紧,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此时宋宇已行至聂沛涵与鸾夙面前,躬身行礼道:“圣上丶夫人,主子命属下代为传话,今日他出宫劳累,身子不适,今夜怕是赴不了宴了。”
“身子不适?”鸾夙娥眉微蹙,反问出声:“可是受了伤?好端端地怎会身子不适?”她担心臣暄,此时已有了去意。
宋宇面上倒是无甚担忧,神色如常地对鸾夙解释道:“夫人莫慌,主子好得很,此刻已然歇下了。他命属下转告夫人,好生替他与圣上道别,吃了这一顿,只怕也是最後一顿了。”
这话说得像是诀别人间一般,鸾夙不由轻笑出来,立时明白了臣暄的心意——他是故意不来赴宴,好给自己与聂沛涵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的确,诚如臣暄所言,吃了这一顿,只怕也是最後一顿了。
鸾夙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是该恼臣暄大度,还是该赞他大度。此时忽而听聂沛涵低低道了句:“看来他放心得很。”
鸾夙只好抿着嘴,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聂沛涵见状,便笑着对宋宇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宋宇见话已带到,任务完成,遂利索地退出了御花园。一时间,聂沛涵只觉心情大好,鸾夙却是感到手足无措。
聂沛涵看出了鸾夙的拘谨,便将周围服侍的宫人们尽数屏退,又亲自斟满两只酒杯,笑着问道:“难道我是洪水猛兽?令你避之不及?”
“怎会?”鸾夙勉强笑了笑,如实回话:“不过是有些拘束罢了。”
“是啊!我们有很久未曾单独说过话了。”聂沛涵轻轻一叹,眸中是一扫而过的落寞:“你不必害怕,今夜不谈你我之间的旧事。”
鸾夙这才长舒一口气,笑着附和:“过去都过去了,其实也没什麽可谈的。”
“是啊,没什麽可谈的了。”聂沛涵看向鸾夙,他双眸之中平淡无波,再没了从前那些灼灼的丶深沉的痛。他看着她,好似是在看一位故交,一位挚友。仅此而已。
这令鸾夙感到万分轻松,不禁暗自哂笑自己的自作多情。於是她便主动执起酒杯,对聂沛涵道:“我敬圣上一杯。”
“哦?敬我什麽?没有祝酒词吗?”话虽如此说,聂沛涵还是噙笑端起了杯子。
鸾夙却把这话当了真,她仔细地偏头想了想,半晌摇头道:“如今圣上心愿已偿,统一南北在即,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麽要恭祝的。”
“是啊,的确没了。”聂沛涵主动与鸾夙的杯子相碰,一声脆响在夜空中幽幽回荡,仿若月宫中嫦娥的轻叹。
“有些人丶有些事,即便听过千万句祝酒词,也成不了真。”他看着手中酒杯,低低道:“奢望而已,不如不听。”
听闻此言,鸾夙偷偷打量起聂沛涵,但见他神色如常,面上并无半分失意或怅然,彷佛方缠那番话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无痛呻吟。然而鸾夙知晓,他是发自肺腑。
如今的聂沛涵越来越像一名帝王了,已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鸾夙越想越觉感慨万分,若是从前两人这般相对而坐,只怕早已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又岂能像今夜一样安然闲谈?
这是好事,聂沛涵从前是有些喜怒无常了,而如今的性情,则更加符合一位明君做派。
鸾夙执着杯子兀自出神许久,才被拂面的袖风唤回神智。但见聂沛涵忽然反手向下,将酒杯倒搁在她面前,笑道:“我都喝得一滴不剩了,你还发什麽呆?”
鸾夙有些羞赧地自嘲道:“我从前就喜欢胡思乱想呢!是我失礼了。”言罢连忙揽袖饮尽杯中美酒。
聂沛涵便又执起酒壶,正欲给两人再次斟满,鸾夙却一把将酒壶夺了过来,口中振振有词地道:“都说是我敬酒了,合该由我来倒酒才是。”
说着她已将两只酒杯逐一斟满,垂眸想了片刻,忽然拊掌笑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聂沛涵有些不解,看着鸾夙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问道:“想起来了什麽?”
鸾夙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才执起酒杯,笑着回话:“自然是想起要说什麽祝酒词了。”她停下话语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祝圣上早日开枝散叶,子孙绵延。”
日期:2013…12…21 14:39
子孙绵延吗?聂沛涵有一瞬的怔忪,继而无奈地笑了起来:“於帝王而言,子嗣委实是件大事。你这句祝酒词说得很好。”聂沛涵示意鸾夙与他碰杯,两人同时一饮而尽,又相视一笑。
鸾夙的酒量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待饮下这两杯美酒,面上已有薄醉之意。聂沛涵看着那一张隐隐泛红的娇颜,心中是说不出的柔软,忽然就毫无意识地脱口而出:“鸾夙,日後你要生个女儿。”
“啊?”鸾夙被这一句无头无脑的话说懵了:“明明是我祝圣上子嗣不尽,怎得你又说起我来了?”
“自然是说你。”聂沛涵笑着解释:“生个女儿,像你一样,这太子妃的位置我留给她。”
“你要与我做儿女亲家?”鸾夙立时眼前一亮,惊呼出声。
“怎麽?担心一国储君配不上令千金?”聂沛涵佯作嗤笑,道:“不管你乐不乐意,这门亲事我是一意孤行定下了,即便强娶,也要抢了你家闺女来做太子妃。”
此时鸾夙已是笑得前仰後合:“亏你想得出来……这主意不错。”
她肆意地捧腹而笑,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止住,口无遮拦道:“以圣上及皇后娘娘的容貌,我倒是不担心女婿长得丑了。只不过我那女婿的秉性须得效仿皇后娘娘,否则若是如你这般乖张阴鸷,我必定不将女儿许给他!”
“我乖张阴鸷?”聂沛涵面上划过一丝威胁之意,立刻眯着一双凤眼冷冷反问。
鸾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过什麽,连忙用双手掩住口唇,吱唔地道:“嗯,那个,我说笑而已。”
然而聂沛涵却并不领情,毫无反应地盯着鸾夙,良久才染上一丝莫辨的黯然:“你说得不错,我的确乖张阴鸷。若非如此,你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聂沛涵此言说得甚为伤感,鸾夙听在耳中也有些不是滋味。所幸她反应够快,立时便拍了拍桌案,抿起朱唇佯作恼怒:“不是说好不谈旧事吗?如今圣上是在怨我了?”
鸾夙是在极力活络尴尬的气氛,聂沛涵又岂会不知?他看着她这副模样,便也笑着配合道:“谁说我怨你了?我可不敢开罪亲家,日後若是太子妃位悬虚,聂氏後嗣不继,岂不是我的罪过?”
鸾夙再一次止不住地大笑起来,边笑边道:“你会说玩笑话了?这实在令人喜出望外!”她缓了缓情绪,又换上郑重的神色继续道:“那可说定了,我若生了女儿,这太子妃的位置你可不能再许给旁人。”
“君无戏言。”聂沛涵绽出一个惑人的魅笑,应声而回:“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我这儿媳须得像你,若是像臣暄那般诡计多端,我可不依。”
这一句话令鸾夙忙不迭地点头:“那便说好了,谁都不许反悔。”鸾夙主动将两只酒杯斟满,再次与聂沛涵对饮而进。
此生有缘无分,若能将这份深情延续在儿女身上,倒也不失为变相弥补了遗憾吧!
日期:2013…12…21 14:40
如此酒过三巡,眼见鸾夙的兴致越发高涨,聂沛涵反倒有些担心。纵然不舍,但臣暄既能放心地让她单独赴宴,聂沛涵自问不能逾矩。
他扶着鸾夙起身,贪婪着深嗅独属於她的体香,低低在她耳边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下。”
鸾夙仍处在兴奋之中,闻言只是一味抗拒:“不!亲家,咱们接着喝!”
聂沛涵从未见过鸾夙这番模样,忽然间有些无奈,然更多的则是宠溺:“不行,再喝下去,你明早起来必定头痛。”言罢他已一手夺过她的酒杯,强自箍着她往御花园外走去。
初开始鸾夙是有些抗拒的,口中不停唤着“亲家,亲家”,想要挣脱开聂沛涵的钳制。然而走了半晌,大约是夜风吹得清醒了,她便也不再胡闹,只任由聂沛涵照顾着自己去找臣暄。
待两人行到臣丶鸾所住的宫殿门前,鸾夙忽然停下脚步,正色对聂沛涵道:“他不知晓我曾有过孩子,也请圣上代为保守秘密。”
聂沛涵闻言并未多做解释,只深深看着她,片刻之後郑重回道:“好,我答应你。”
鸾夙这才松下一口气:“殿下请回吧!我自个儿进去就成了。”
聂沛涵微微颔首:“我看着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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