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听到号角声,谢青瑶顶着一对黑眼圈爬了起来。
一定是因为睡不惯帐篷!谢青瑶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看到君御涵的时候,谢青瑶的心里忽然平衡了。
原来,君御涵也是顶着俩大大的黑眼圈出门的。
“熬夜了?”谢青瑶忍不住促狭地笑了一声。
君御涵白了她一眼:“彼此彼此。”
在君御涵看不见的角度,孙红素狠狠地剜了谢青瑶一眼。
谢青瑶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她昨晚又没有留下君御涵。这女人瞪她干嘛!
不知是不是早上犯困的原因,一车人谁都没有说话。等到莫浅上车的时候,谢青瑶乐了:原来,莫浅的脸上也顶着俩黑眼圈呢!
这是怎么说的?难道此地风水不好,所有人都没有睡好?
谢青瑶发现,无聊的时候,也是可以发现很多有趣的事情的。
孙红素看看莫浅,再看看谢青瑶,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次,轮到谢青瑶翻白眼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小股土匪几乎每天都会遇到,对于君御涵带着的这些人来说。对付那些山贼草寇,几乎连武器都不用拔。
这么打打停停一路走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大梁国境内所谓的“天下群雄”,竟有一大半已经销声匿迹了。
但君御涵等人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反而渐渐地皱紧了眉头。
在本该遍地猛兽的山林里打猎,寻常的野鸡野兔打了不少,老虎狗熊却一只也没有遇见,任何有经验的猎人都会感到不寻常的。
君御涵此时便是这样一种状态。
明知至少有一只老虎在附近窥伺,他却连老虎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自然难免焦躁。
最奇怪的是,京城里至今都没有传来有人君临天下的消息。
自称明德太子后人的那支所谓“明军”,占据京城已有数月之久,却丝毫没有称帝的迹象,这现象令人百思不解。
谢青瑶隐隐觉得,那支所谓的“明军”,是在等着与君御涵一决高下。
经过长途跋涉,距离京城还有四百里左右的路程了。
决战的日子越来越近。谢青瑶隐隐觉得,队伍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渐渐地变得有些焦躁。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谢青瑶常常悄悄观察莫浅的脸色。却始终看不出什么来。
他在君御涵的军中,充当的是一个类似于军师的角色。但因为他年纪轻,为人又极随和。所以军中的将士们都愿意与他相处,时间久了,跑腿办事的差事也没少落到他的头上。
所以莫浅的身份每天都在“军师”和“小厮”之间随时转换,大家见得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的行事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看似谦和有礼。有的时候又嚣张得吓人。因为有君御涵纵容,也因为他自己没有什么架子,所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谢青瑶常常会感到担心: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怀疑他们的军师可能包藏祸心吗?
面对莫浅,谢青瑶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是她最敬重、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可是君御涵是她的夫君,是她已经不可能割舍的一部分。谢青瑶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莫浅与君御涵反目成仇,她该何去何从。
她并没有天真地以为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改变什么。因为她知道,她没有那么重要。
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听天由命”这一件事。
想到这些,谢青瑶的心里也不禁一天天沉重起来。
这日队伍行到遏云山下,君御涵正要下令进山,天空中忽然飘飘扬扬地落下雪来。
看看天色莹白。并不像是要下大雪的样子,君御涵还是下了进山的命令。
谁知这场雪竟一直没有停,从未初时分一直下到暮色四合。非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点着的火把往往走不出几步便被雪花打灭了。
无奈之下,君御涵只得吩咐就地扎营。
本以为次日不过是踩着雪赶路而已,谁知到了第二日,众人走出帐篷一看。那雪依然是搓绵扯絮似的,五步之外连人影都看不清。
一支数万人的队伍,便这样被困在了山中。
其实说到这个“困”字,稍稍有些言过其实了。这一带山路虽然崎岖,却并不十分险峻,真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众人咬咬牙也便过去了。
此时显然没有到“非走不可”的时候。山路难走,雪中又看不清人,士兵们大多不愿急行,所以君御涵也便不勉强,吩咐扎营到雪停再走。
士兵们总是不安分的。
赶路是不肯走,真到扎下营来无事可做的时候,一个个又都坐不住了。
所以只安分了一上午的时间,随后山中便响起了一阵阵呼喝声,不用说也知道,那些手痒嘴又馋的家伙们,定是结伴跑到山里打猎去了。
谢青瑶一向是极喜欢下雪天的。这样雪大而风小的天气,叫她老老实实地呆在帐篷里头不许动,那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雪儿恰恰相反,最讨厌的便是雨雪天气。任凭谢青瑶磨破了嘴皮子,她就是不肯陪谢青瑶出门。
“你不陪我,难道我便不敢出门不成?”谢青瑶也来了气,披一件雪褂子,自己冲了出去。
赏雪这种事,越是荒凉的地方,便越有趣处。
睿王府中的雪,只有花园之中两处亭台那里勉强可看;秦家庄的雪便有趣得多,雪中的柴垛草堆、破屋残垣,都是极有趣味的;最妙的雪景当属这山林之中,铁干虬枝与莹白的雪花交错成万千种图画。一步一景,每一处都各有韵味。
谢青瑶看得出了神,并没有沿着旁人的脚印走,反而在山坡上越走越远。
人迹罕至的地方,野物是极多的。一时树上多了只探头探脑的松齐,一时脚下又钻出只蠢蠢笨笨的野兔……处处寂静,却又处处生机,比王府之中那些刻意雕琢的花花草草好看不知多少倍了。
走走停停,也不知走出了多远,等到谢青瑶终于意识到双腿有些发酸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比疲惫更严重的问题:她不记得来时的方向了!
一开始谢青瑶还不以为意,打算顺着脚印找回去。但没过多久她就绝望了。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人走过之后,脚印用不着一盏茶的工夫就看不清了。
所以,当谢青瑶顺着自己的脚印翻过一座小土坡,却发现眼前只有一片亮闪闪的莹白的时候,她就彻底傻了眼。
卷二 江湖夜雨惯相依 219。 自己爬上来!这都不会么?
雨雪天气,夜幕来得早,没过多久,天色便渐渐地暗了下来。
谢青瑶已经翻过了几个山坡,眼前仍然没有看见一处似曾相识的地方。
不是第一次迷路,却是第一次迷失在这样一片荒无人烟的山里。
下雪天气虽然算不上极冷。但夜间的风还是够个人受的。谢青瑶又累又饿,不得已靠在树下歇了一阵,却发现停下来之后,身上会一阵比一阵寒冷。
鞋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寒意从脚底一点一点蔓延上来,两条腿渐渐地变得不那么听使唤了。
谢青瑶觉得自己多半会冷死在这山里。
想象一下,明年开春,上山打猎或者砍柴的人发现了她,会说什么呢?
多半会说:“哦,又一个傻子冻死在这儿了!”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用不着等到明年开春。甚至用不着等到明天,今儿夜里她就变成野狼的夜宵了。
想到这种可能,谢青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不想死!她不想被冻成冰块保存到明年开春,更不想死后被野狼撕掉分食最后变成便便,最最不想还没死的时候就被野狼一口一口撕成碎片……
哇呀呀,好可怕!
独自一人的时候,很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之后,就很容易疑神疑鬼。
谢青瑶想得多了,便开始怀疑自己的身后已经有野狼在盯梢,只等她冷得受不住,自己倒下来了。
山风渐急,谢青瑶听着“呜呜”的风声,总怀疑里面夹杂着某种猛兽的叫声。
呼朋引伴,只等聚餐?
这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暮色渐深,眼前的世界已经从莹白变成了银灰,想必再过不久,便只剩下一片漆黑了。
不对,有雪的夜里。天色是不会变成漆黑的,只会是一片苍白,像白无常的脸。
谢青瑶打了个哆嗦。怀疑自己脖子后面有阴风吹过。
原本还存了一丝奢望,盼着某一个瞬间能出现奇迹,看到一处似曾相识的山坡。或者一棵不久前停留过目光的老树,然后辨明了方向,柳暗花明……
但是在夜色渐浓的此刻,那些奢望,真的只能是“奢望”了。
漫无目的地闲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又栖栖遑遑地乱转了大半个晚上之后。谢青瑶终于死了心,找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在一个勉强可以称得上是“树洞”的烂坑里坐了下来。
如果山里真的有什么狼虫虎豹,甚至山魈鬼怪,她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虽然不甘心,可是有什么办法?
不会有人来救她的,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而已。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疲惫,谢青瑶最后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哪怕这山里真的有狼虫虎豹或者山魈鬼怪。她也总得等它们出现了,才能想法子对付不是?此前再怎么担心害怕,都是白饶。
后半夜的时候,谢青瑶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声惊醒。
一开始她以为是风声,后来又觉得应该是野狼或者老虎,直到声音渐渐地近了。她才敢迟疑着猜测,那似乎是人声。
会有人来找她吗?
谢青瑶不太敢相信。
在她的猜测中,君御涵就算发现她不见了。也只会怪她多事,绝不可能肯辛苦他的将士进山来找她的。
声音渐渐地近了,谢青瑶听到满山都是喊声,心中渐渐地生出了几分希冀。
或许,她还可以存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