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罚站罚得不安的时候,喜月大概是被审查完毕,已经脱了嫌疑,捧着茶盘进来奉茶。她脸色如常,如果不是刚才她也被敬事房的人一起带出去,单从她脸上还真看不出她刚经历过什么事情。
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这么好运了……
太后并没有对我长篇大论,有许多话,即使她不说,我也都明白。眼下这种肃杀的气氛……本身也是一种生动的现场教学。
第三部分 第101节:第二十一章 玩偶事件(3)
可是,我真不希望……自己接触、明白这一切。
玄烨睡得很香,乳母稳稳当当地抱着她,低眉垂眼一语不发。
我还在一天天地适应这座后宫,虽然……适应的过程如此艰难。
每多学会一件事,都要付出痛苦的代价。有时候是我的,有时候是……别人的。就像这一次。
天已经黑了下来,殿内点起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蜡烛,照得四下里明晃晃的,如同白昼。
进晚点的时候顺治也回来了,脸色铁青,身上带着一股压力。太后简单地问:“问出什么来了?”
“还没有。”
然后就是让人感觉压抑的沉默。太监和宫人鱼贯进来呈膳,摆好饭菜,如平常一样。只看饭桌,还真的不知道永寿宫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事情。
顺治说:“上酒。”
宫女看一眼太后的脸色,然后很快端了壶酒来。太监试过菜,顺治没动筷,先喝了两大杯酒。
太后指点着宫女夹了菜摆在顺治面前的小碟子里,“皇上心里正烦闷着,喝酒更上火,先吃两口菜。”又指挥着给他盛了一碗翡翠瑶柱汤,说是降降火。
我看皇帝其实和太后娘俩中和一下就好了。一个浑身冒火,另一个眼睛在往外射小冰刀,两个极端。只是苦了我和玄烨了,坐在他们下方,简直是冰火两重天的煎熬。玄烨醒了,他的果菜糊糊儿今天端不上来了,改吃蛋奶糊糊。小家伙儿不挑食,给一勺吃一勺,把一小碗儿蛋奶糊吃得干干净净的。其实我知道,这东西从厨房做出来肯定不止一小碗儿,其他的大概都在敬事房那些人的严密监视之下,进了做糊糊的人和送糊糊的人的肚子,他们吃了没翻白眼儿吐白沫,这剩下的一小碗儿才进了小胖子的嘴。
儿子,娘同情你,皇帝的儿子不好当,吃个东西也经过层层关卡……乖,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要知道外面一大群太监和宫女都没吃没喝地在挨审,审不出来说不定就要隔离了再审外加大刑伺候,连你妈我都被罚了半天的站——还是穿着花盆底鞋站的。你是最好命的一个,一觉睡醒了就是吃……
一顿饭我也不知道都往嘴里塞了什么,好在吃完之后,太后不让顺治出去接着折腾了,让他坐屋里等着敬事房的专业人士办完差再呈报结果。我就夹在冰山和火焰山之间,把儿子接过来抱着,聊以自慰。
过了会儿敬事房来了一个太监,简单地汇报了一下工作情况。他的用词我学不上来,用我自己的话总结一下就是:他们改变了皇上刚才开门见山劈头就问的作战方针,改为迂回盘问,并鼓励大家检举揭发,经过苦干实干加硬干,有了成果。
我对他的废话一点兴趣没有,我想听的就是这个成果。
永寿宫里上上下下的人,就算名字不能全叫出来,起码脸儿我是全都熟悉的。究竟会是谁呢?
结果那个人报了三个人的名字,前两个我不熟,没反应。最后一个我差点以为自己幻听,当即就站了起来。
“你说谁?”
“娘娘的内殿正房宫女喜福。”
怎么可能?
“你们弄错了吧?肯定弄错了!”
“娘娘……”那人又开始对我滔滔不绝长篇大论,我手一挥,“喜福不可能的,她就是个实心眼儿丫头……”
“但那玩偶的料子却是她拿出去的。”
“可是……”
喜福把那料子拿出去,是不大对,那料子是怎么穿到那猫身上的,其中的关节肯定得问她。
我一下子泄了气,坐了下来。怀里的儿子被我一惊一乍地一折腾,又醒过来了,嘟哝着小人国的语言,抓着我的扣子撒娇。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怀里抱的这个小家伙儿金贵无比,不说他的身份血统,那些和我都没关系,我也不关心。他是我心头的一块肉啊,我宁愿那些明枪暗箭全冲着我来,而不要对准他……
顺治从旁边伸过手来,在小胖子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亏得是小胖子一睡着觉就是雷也打不醒,不然非让他拍嚎了不可。
敬事房的人退了下去,我的话噎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第三部分 第102节:第二十一章 玩偶事件(4)
我不能打包票说喜福没有任何问题,我也没办法忽视小胖子遇到这样的严重危机。
太后起身要走的时候,我赶忙拉着顺治,“敬事房动不动刑?啊,会不会抽皮鞭上烙铁还用竹签插手指甲?那个,你让他们……”
顺治摸摸我的头,状如摸哈巴狗儿,“这些你就别管了。”
他的意思就是……很有可能了?
被最后一句话震慑,一夜我都没有合眼。一方面是在操心事态发展,一方面……我实在不愿意相信喜福会是,会是……
以前清宫戏的镜头又开始在眼前晃,似乎敬事房不是衙门,刑应该是不会用的吧?顺治又跑哪儿去了?是回乾清宫了?是去别的地方歇了?还是又跑去审人犯?
我这会儿有种很深刻的感觉——对皇家权威和残酷的体会。平时和他没大没小的时候经常忘记他是皇帝,他一句话上万个人头会落地。这件事如果他一定要严办,那么被牵连带起的肯定不止永寿宫这一处。
喜月也没睡,夜里她还给我倒了两次茶。我想……屋里屋外上夜的宫女嬷嬷恐怕也难有几个能睡着,就算睡着,夜里恐怕也会做血淋淋的噩梦。宫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一批人太简单了,而且没有谁会来多问一句。前面一个太监头子吴良辅,六宫里谁不认识他?可是他消失了之后谁问起过他一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死了残了,是活埋了还是填了井了。反正皇宫的水井是多功能多用途,这点我绝不怀疑。那个垃圾焚化场也绝对不止烧烧垃圾,这点我也不怀疑。
快天亮的时候我打了个盹儿,梦见永寿宫的大门紧锁着,墙比平时还要高,只能看见很窄的天,天还是黑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慌着找玄烨,到处都是空的,黑的,什么也找不着。
喜月把我摇醒的时候,我正哭哭啼啼地抱着枕头不撒手。
“娘娘,娘娘!”
我睁眼看看她,然后抱着她的脖子继续哭。醒过来也不比在噩梦里的情形好到哪里去,顶多是没有那么黑而已。喜月劝了我几句,然后不知道怎的也跟我一起哭了,大概她也积了一肚子的压力没处发泄。结果两个人互相哭湿了对方的肩膀,她先清醒些了,拿了手巾给我擦脸。我擤过鼻涕,做个深呼吸,“有消息没有?”
喜月苦笑,“没有。门被看得很紧呢,和喜福睡一间屋的两个丫头也都被提走了。”
啊,这叫什么事儿?弄得跟我做了什么坏事被关了禁闭似的。
“玄烨呢?”
“三阿哥还没醒呢。”
“昨天……唉……”我抓抓头。没梳理的头发乱纷纷地披了一身,镜子里映出来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无神,加上一头乱发……跟个疯婆子似的。
“给我梳得精神儿点吧。”
“娘娘,太后昨天走时说,您这两天……多休息,请安先不用去的。”
是说过,我倒忘了。
“那也得梳头啊。”我又不是被监管的对象……这真是,皇宫的事儿没法说,也没道理讲。
那件和KITTY猫一样的漂亮新衣裳,只穿在身上试了一次,以后也不会再拿出来穿了。衣服没有错,但是看到它,心里那个拧着的疙瘩就更不会解开了。
宫墙内外都一如既往的安静——或许,比平常更安静一点。我们现在与外面算是隔绝了,没人进来也没人出去。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又有什么风波,还是有什么人被牵连着了。早上只吃了两筷子东西,就觉得胃里有东西塞着似的,胀得难受。喜月劝我,心里有事儿,饭也得吃。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吃不下就是吃不下,失眠的人不会有好胃口,更何况现在的事情……比失眠严重得多了。
本来还想让喜月去打听打听喜福的情形,看看她有没有吃亏受罪,现在这个念头也只有打消了。喜月自己恐怕还保不住自己,不能再让她往嫌隙事情里跳,再说现在也打听不着任何情况。
唯一的安慰就是儿子了。
我、顺治还有玄烨三个人都使用了那种简易的天花防疫方法,不过还不知道那个KITTY猫里塞的是什么东西,肺病痨病什么的都有可能,顺治还拿着那东西玩了半天,虽然后来骗着他好好地洗了一回手……应该没问题吧?
第三部分 第103节:第二十一章 玩偶事件(5)
许多乱七八糟的担心牵挂在一起,倒没花多大的工夫去琢磨嫌疑人是谁,主要是可怀疑的对象太多了。除了太后、顺治、我自己,外面人人都有可能,满地满眼,看见的人都可能是嫌疑人。
太后和顺治最后能审查出什么结果来?能否揪出幕后黑手来?但是揪出一个,就没下一个了吗?
除非人死灯灭,否则在这里不会有消停的一天。
我想起自己从前模糊的念头——如果我没有变成这个静妃身份就好了,有个清静日子过着,我什么也不奢望。有时候也想着,如果顺治不是皇帝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老婆,生活中也就没有那么多规矩、那么多的惶恐……
但这是不可能的啊。
我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地叹息,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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