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公公堆笑答着敬宣最近做的事情,快到谆宁殿时,他放低了声音:“圣上精神不好,待会儿公主劝一劝。”
静亭点点头。来的谆宁殿,却没想敬宣竟一个人站在门前。正僵着脸望着他们来的方向,静亭见他脸色却是是不好,忙走上前:“陛下,你……”
敬宣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开眼去,直盯着湛如的五官。
真的有些相像——那个秘密在一点一点重重压住他心口,若不说破他还不会注意。可一旦知道了,这个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便觉得处处是证据。他这边死盯着湛如看,湛如却也在微微有些审视地打量着他。
真的有些相像,湛如在心中下定论。
“你……随朕入内。”
敬宣说完,便转身向殿内走。静亭有些不确定地望了望他指的方向,很纳闷地问湛如:“他叫你?”湛如迟疑了一下,走到她身边。“小静,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如今圣上,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他低声道。
静亭变色道:“怎么会?木姑那事你有没有……”湛如摇摇头:“我答应你不会说,你觉得我在骗你么?”静亭忙道不是,他遂笑了一下,伸手将她耳鬓的头发向后顺了顺,“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我都没有在意,你更不要放在心上了。听话,等我一会儿。”
他声音很轻。这样有几分轻佻的举动在他做来,却不显得唐突。静亭也对他笑了笑:“我知道了。”
厚重的门被缓缓合上。
静亭站在偏殿门口。周围站着几个宫女,常公公已经不在此处。隔着一扇门,她也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她在偏殿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等了约有两刻时间。
内殿的门没有开。外面却跑进一个皇城守卫来,急喘了几下跪在地上:“殿、殿下……圣上呢?外城、外城不好了!”
“什么?”她站了起来。
“前太尉余党……暗调兵马,私自从城门放入。现在京城已经全是他们的人,皇城也被围住了!”
静亭这才注意到,这人的衣装也极为狼狈。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皇城里又多少兵?”她刚说完,内殿的门却开了,应当是敬宣听到了外面的喧哗,面沉如水地走出来。那守卫愣一下,叩首道:“圣上、殿下,皇城里有约一万禁军,现在都在外城死守宫门!”
一万人,不知能撑多久……静亭有些为难地看了敬宣一眼。她现在就怕他钻牛角尖,如果他执意守着皇宫不走,那恐怕只等叛军瓮中捉鳖了。
好在敬宣这时候倒是能转过弯来,冷声道:“城门处如何?”
“城门……也被叛军封锁了!”
119 外城内宫
守卫退下去之后,湛如也从内殿中走出来。
敬宣本是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见他出来,神色微微一顿,随后一敛。隔了一会儿,正色道:“眼下你们同朕一样,要出皇城恐怕不太方便,即使到了外面,也难出京城。你们现在就躲到……”他略想了一下,决定道,“流芳殿吧。”
静亭点了点头。敬宣差人去将常公公叫来,在等待期间,湛如问道:“前太尉的余党,是怎么回事?”
这恰也是静亭想问的。据她所知,前太尉正在京城打大牢中好好被关着。尽管其权倾一时,一呼百应,但是目前已经被定了死罪,等着秋后问斩。死牢犯……貌似不是那么好救的吧?
敬宣冷哼了一声:“他们在朕的眼皮子地下结党弄权,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前两日上折子已经被朕打了回去,真是反了他们!”
静亭有一点无语,外面的是些“乌合之众”,那被“乌合之众”逼到现在这种境地的陛下您又是什么。
此时宫里都已经得到消息,用不着的宫女和太监被集中到冷宫附近,虽然哭声喊声乱成一团,但是秩序却还不算太乱。片刻之后,常公公来了。敬宣吩咐道:“你派人去清理一下流芳殿,带皇姐和……湛如公子过去。”他居然没有再“男宠”来“男宠”去的称呼湛如。常公公应下,敬宣又道,“周延在不在,叫他来见朕。”
周将军今日正在皇宫内当值,此时正带人在宫门前和叛军混战。得到传召,他立刻就交下手中的事,到了谆宁殿。敬宣叫他设法联系城外剩余的羽林军和镇北巡抚的人,周延面露难色,但还是应下。
敬宣思索片刻,又道:“倘若条件允许,你再设法联络到御史台和九卿,他们手头多少有兵权,另他们速来解皇城之围。”皇城和京城同时告急,但是现在他只能先舍下京城。皇城之围若不解,只怕江山都不知要落入谁手。京城周边封锁的消息应当一、两个月之内,就会传到其他各郡县,届时地方官员察觉不对,应当会派兵来援救京城。
周延踌躇道:“圣上,只怕九卿中已有叛变者,否则如今也不会待全城沦陷,宫内才听到消息……”他说到这里,就见敬宣面色一寒。他忙打住声,“臣定竭力同各卿大夫联络。”
敬宣面色虽不好,却不得不考虑一下这个现实一些的问题。沉吟片刻,他睨了静亭一眼,转头对周延道:“你只去宗正寺找符央便是,他人不用管了。”
周延应了,向着宫门前去。
不久之后,常公公也回来了,说流芳殿已经神速收拾好。要带静亭他们过去,她迟疑地看了一眼有些空荡荡地大殿:“陛下一起去吧,这里的守卫都调出去了,不安全。”
敬宣摇了摇头,独自一人走回正殿坐下。
他的背影让她联系到一柄剑,或是一块微冷的石碑。她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没入大殿华丽却幽暗的阴影中,似乎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打算再离开这里了。
“敬宣!”她突然叫道。
敬宣的身影顿了顿,有些讶异地转过身来。静亭定定地望着他,就算如今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和自己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但是深宫中十五年的相依,难道就此一笔抹消么?
“陛下,你……小心一点。”
敬宣沉默了一下,突然淡淡一笑:“皇姐。”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味这两个他叫了多年的字眼一般,又说了一遍,“皇姐……谢谢。”
静亭和湛如两人去了流芳殿。
他们入宫的时候,才是辰时,而到流芳殿已经接近日正。雨虽然停住,天空却始终未曾放晴。两人在流芳殿中简单用过午膳,听着外面不断传来撞击声和隐约的哭声。皇城的围困,依旧没有缓解。
“之前在谆宁殿,陛下同你说了什么?”她问道。
湛如坐在窗前,用指尖去接屋檐落下的水花。半晌才道:“他知道我是谁了。”
静亭虽然原本已想到了会是这样,此时心中却依旧像是有一根弦,“啪”地崩断。“只有这个?他有没有提……”皇位的事?
如今三人都知道,敬宣的这个皇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抢的湛如的。静亭艰难地道:“其实我觉得,陛下这个皇帝做得……还不错,这几年较先帝在的时候,天下还要太平些。”刚说到此处,她便想起此时此刻的皇城还陷在叛军的包围中,声音不由一低。
湛如将手收了回来,他的手很白,指尖细佻。但是静亭知道他很讨厌把指甲留长,她原先以为他是觉得那样很女气,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小练武留下的习惯。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眼眸漆黑似墨。“我知道,我不会的。”
“为什么?”
“你还要我说几遍……”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因为我答应过你。”
静亭这才笑了一笑,挪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两人在流芳殿里过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常公公来了。
“殿下、公子,圣上要去东宫看太后和太子,现在在谆宁殿等着二位。”像常公公这种资深狗腿,自然是敬宣用什么称呼,他就用什么称呼。静亭和湛如到谆宁殿里时,周延刚刚复命离开。
敬宣正独自一个坐在殿内发愣,见他们来了,才抬起头来,有一点挫败地道:“皇城周围包围太严,周延没有见到符央。”他说完,也并不期待什么回答,面色疲惫地站起身来,“走吧,去看母后和小音。”
静亭挪动了一下,突然又站住,以一种有几分振奋的声音说:“陛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偷跑出宫去的时候……”敬宣一怔,随后眼前一亮:“密道!”
这皇城下面的密道错综复杂,实则,教小孩子偷溜出去是附带作用,密道的主要用途便是像今日这样,在皇城告急的时候和外面通递消息。敬宣叫来一队禁军,令他们从不同的密道口出宫。据他和静亭回忆,直接通向宗正寺的密道口是在宫里的钟鼓监下面,于是他们在这里还加派了五个人。
太后和年音在东宫里,也早已听到了皇城被围的消息,退在东宫后殿。静亭几人陪着太后用过晚膳,将东宫中人的情绪稍稍安抚了一下之后,便回到了钟鼓监。
钟鼓监正中的院子里,有一口大钟。自前朝便一直放置在这里,每天每个时辰,都有专人将它敲响。这口钟深黑中带着一丝碧青,洪声传遍皇宫,甚至,还能传到外城。
戌时的钟声敲响,回荡在空空旷旷的内院中。渐渐地,将黑未黑的天色,浮上一轮皎月。
亥时的钟声敲响。
大钟的下面,地道的入口终于传来几声闷响。随后,青砖石板被掀开,几个禁军鱼贯跳了出来。静亭见他们都毫发无伤,亦没有和人打斗过的模样,心中一松:“见到符大人了没有,他现在如何?”
像符央这等旷世忠臣,自然是不可能叛变,但是他所面临的一个危险,便是可能先被叛军捉住去做杀一儆百的范例。
她话音刚落,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臣很好,多谢公主问。”
两个禁军俯身,从通道口将一个人拉了上来。身形高挑,官服也整整齐齐穿在身上,正是公卿第一美男子符大人。静亭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他。敬宣已经问出来:“你怎么亲自来了?”
“圣上。”符央正了正发冠,对敬宣行了个礼,“京城守军兵力五万,臣能调度的,只有不足一万人。但臣来之前已经将解救皇城托付给了另一人,倘若他能全力相助,皇城便可无忧。”
“谁?”
“徐谨。”
敬宣向来沉稳,此时也忍不住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