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还不好啊!
“老爷说了,印个三五百套,到处送送人。”徐诚催着徐元佐快走,边道:“还叫了几个在家授馆的先生帮你拾遗补缺,当然,他们是不挂名的。”
徐元佐弱弱问了一声:“掌柜的,不过就是写了一份笔记……”
“吓!这是文坛盛事啊!”徐诚纠正道:“你可知道有多少蒙童要看这部书?”
“以后可能每个读书人都要读……”徐元佐放着胆子道。
“老爷也是这么说的!”徐诚道:“古往今来,这种书……多乎哉?不多矣!”
徐元佐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的确一不小心做了桩很牛叉的事啊!
这是填补了童蒙教育的空白啊!
——老爷,小子脑中还有一部《龙文鞭影》,也是牛叉非常,要不要一并写出来啊?
徐元佐只觉得自己脑中有些乱哄哄,右腿差点被自己左腿绊倒,盘算着这么大的好事,自己能够捞到多少好处!
等他拿了衣服再跟徐诚出来,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尼玛!哥现在也是能够坐马车的人了!
徐元佐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上班的时候是搭领导的牛车,短短几个月,已经可以坐上马车。
这是从七手低配宝来到正装原厂宝马的飞跃啊!
第102章 又被砸到了
徐元佐赶到元辅府邸的时候,正是下午茶点的时间。这个时间最适会客,再晚一些反倒尴尬了,因为午饭是谁都要吃的,而有些人却不吃晚饭,或是晚饭吃素。看来徐诚一早赶到夏圩去叫他,也是有这层缘故的考虑。
在来的路上,徐元佐已经梳理好了整件事的来龙,筹划了去脉。他本来只是想挣个表现,但是有徐家扩大声势,这个表现自然就挣得大了。
想想也是,《幼学琼林》能被民间自发地选作启蒙读物数百年,可见这书的体例内容都是经得起琢磨捶打的。只是碍于受众群是蒙学,所以不会有那些大儒着眼,自然也就无法令名远扬。
说起来,这书实用性可以评五星,但是徐阁老为何要在意小小蒙童的教科书?而且听徐诚的口风,像是已经拔高到了“文坛盛事”上。
等徐元佐踏进了元辅家的宅邸,方才知道徐阶演戏已经到了一定境界,连徐诚跟了一辈子的人都没看出来。
因为堂上做着一个身材魁梧,面有横肉的壮汉。此人身上虽然没有安六爷的阴狠气,但只是在徐阶面前尚能大马金刀坐定,便可见其狂妄。
“此子便是我家元佐。”徐阶微笑指了指徐元佐,让他上前就坐。
徐元佐行了礼,叫了一声“大父”,挨着椅子贴边坐下,不再打量那位来客。
那来客似乎眼睛有些不好。一只眼睛看徐元佐的时候,另一只眼睛却像是在看徐阶。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只眼睛为主。
“果然是仪态不凡!”来客赞了一声:“不愧是写出《幼学》的元佐公子?”
“笔记而已。”徐元佐谦虚一句,偷看徐阶。
徐阶果然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道:“你看这抄记,便是老夫离京一年所做的事了。”
徐元佐脑中转得飞快,心下了然:自己写出的这本《幼学抄记》显然背徐阶用来作为韬光养晦的道具了!
以徐阶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要再做几年首辅也不是不现实。然而他既然有了全身而退之心,必然是要做些样子给人看的。以他的学养和名望,侵占田土纵情酒色……说出去也没人信。有人信了也只会说:这装腔太过,简直丢人。
若是装病,则有所忌讳。
现在有了这本《抄记》。作者固然是神童徐元佐,但小孩子读书总要人教吧?徐阶便是冒了这个名头。
堂堂一国首辅,心学巨子,不编写自己的文集。而将心力放在一个蒙童身上。还有比这更韬光养晦的么?
那人脸上显然浮现出了失望的表情,道:“看来明公是将期望放在儿孙辈上了。”
徐阶笑道:“他本是宗亲之子,过继给鲁卿的。能进学做个生员,老夫也就心满意足了。”
来客显然越发失望了,道:“老先生大人这般消磨,实在不是朝廷社稷之福啊!”
“朝廷有李石麓在,万事平安。”徐阶道:“朝野说李石麓清廉有余而才气不足,实在是不知首辅之才不在高下。更要看心胸啊。”
来客点头称是。
徐元佐心中暗道:看来徐爷爷自己不想出山,也不想看到高拱出山。这倒是意料之中的。可惜这邵芳不识趣。还是去找了高拱。
徐阶好像睡着了一样,突然长吸一口气,恍若惊醒,道:“年纪大了……坐不住了,元佐,扶我进去。”说罢已经起身。
徐元佐朝那位名满江湖的邵大侠点了点头,扶着徐阶往内堂去了。
到了后面,徐阶脚下轻快,丝毫不见之前疲态。
“元佐啊,将你叫来,便是让你看看,什么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徐阶声音中透着冷气。
徐元佐搀扶着徐阶,低声道:“他手中不知有什么本钱,贸贸然就挤进朝堂争斗之中,果然不得好死。”
邵芳的历史结局也的确是被张居正碾杀,可见性格决定命运。
“他跟我说是张江陵请他周旋,呵呵。”徐阶冷笑一声:“江陵在内阁,名声和实惠两者皆占全了,岂会乐见老夫或是高新郑回去?”
李石麓就是李春芳,是个天下闻名的好好先生。虽然是首辅,却从不压制张居正。张居正名义上是次辅,实际上权力不下于首辅。而且次辅还有个优势,就是可以主持会试。
大明朝中以师徒党为最大,这个师徒哪里来的?就是主持会试,取中贡士,便成师徒。
所以做次辅就像是收庄稼,怎么都得坐三年。若是能多收一茬,那就是天大的便宜,谁会拒绝?
这便是徐阶说的实惠。
“元佐,我看你这回捧出《幼学抄记》,颇不如此前的思路清晰啊。”徐阶口风一转,回到了书的问题上。
徐元佐嘿嘿一笑,心中暗道:之前思路清晰,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书的事,倒有些顾虑不够周全,眼光不够长远,心胸不够广阔,倒是在徐爷爷面前露怯了。
“少年人嘛,也是难免。”徐阶道:“只是你日后做事决断,该从三件事上往深远处想。”
“求大父指教。”徐元佐连忙道。
“一曰名;一曰利;一曰良知。”徐阶缓缓道:“天下人做天下事,只思虑其一者是庸才;能悟透其二者,可为疆吏;唯有三者通达,可以用权。”
徐元佐细细咀嚼这:名、利、良知,却发现果然是一语道破世间玄奥!
“名”便是声望,有声望的人说什么都有人附和。在后世便是知名专家,哪怕叫人生吃泥鳅啃绿豆,都有拥护之众。自己身为徐贺的儿子,谁肯理会?一旦抱上了徐阶、徐У慕鸫笸龋闶恰肮印薄�
这也就是无形资产。
利就不用说了。
财富,权力皆是利。二者相辅相成,可以因权生财,也可用财买权,其实是不能偏颇的事。相对而言,在东方多见因权生财,在西方多是用财买权,并无高下之别。
徐元佐孜孜不倦,正是为了获利,做任何事前自然都该想到这一层。
至于良知……做人要有良心有底线,这话说归说,到了具体事上,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其中,良知最为紧要。”徐阶补了一句。
徐元佐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硬生生忍住了。他要是真这么问了,岂不是说自己根本没有底线么!
“你还小,好好参悟吧。”徐阶说着,突然笑道:“昨日衷洪溪带着郑永翰来,想劝我帮你印书,遍行松江社学。看来你这生员跑不掉了。”
徐元佐笑道:“还是看大父和父亲的面子。”
徐阶微微摇头:“这也是你会拜老师。刻书的善事不妨多做些,家里的刻书坊就给你去管吧。”
“哎呀!”徐元佐只觉得脑袋一懵:一不小心就又被天下掉下来的包子砸到了!
第103章 书坊引出的小念头
与大明社会接触越深,徐元佐就越有种错觉:明明是封建社会,为什么感觉比后世还要自由开放呢!
简直没有什么是违法的!
出书没审批也就罢了,连出版社都可以想弄就弄一个!只要请得到人,有个地方,于是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开工了。
就算是真的印了小黄书都没人管!
还能大卖……
徐家的书坊就是如此。
严格来说,书坊分为经营性书坊和自家用的两种。
对外经营的书坊不会用太好的工人和材料做雕版,因为那样增加了书籍成本,减少了利润空间——书都有行价,又没版权,你家太贵买主就换一家买。
对于寻常士庶人家而言,书坊当然不是家里能够自备的,光是雕版匠人的工钱都能吃穷他们。不过对于缙绅人家,尤其是徐阶这样的高端缙绅,家里养个戏班子啊,养个刻书坊啊,都是小事。在他们看来,凡是要用到的全都应该自己置办一套,否则岂不是太掉价了?
而这种刻书坊养在家里,干嘛用呢?
一来是主人家积攒了文稿、诗词,这个得印上数十本散发好友、同学。刻板还得存着,方便日后出文集。
二来是逢年过节、老人家生日,得刻些佛书道经,捐给寺庙道观。这是做功德的事。
三来就是有人借用。譬如陈继儒那样的隐士,名头很大,钱财没有。要刻书怎么办?当然是问土豪朋友去借咯。于是主家也得到了声望,又积累了人情。
以上只是主要业务。偶尔还有觅得孤本善本,出于读书人的自觉刊刻出来,使古书不至于湮灭。只是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因为孤本善本不是随地可见的。
总而言之,家里备一个刻书坊是很有必要的。
徐元佐没见过世面,这时候才知道“家大业大”意味着什么。
从徐阶那边出来。徐元佐先去见了徐В惚艘幌抡庑┨斓墓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