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缓缓前行,正是去徐家府邸的路。
两人在轿厢里冷了片刻,徐元春突然咧嘴一笑:“元佐,刚才为兄所言瓜田李下,出自何典?”
徐元佐颇有些崩溃的感觉,暗道:这么个游戏你还玩上瘾了!
当然,他面上仍旧笑呵呵道:“岂不是曹植的《君子行》。”
《君子行》里还有好些个典故,徐元佐虽然知道意思,要明白道出出处却也为难。连忙以攻代守:“大兄可知这瓜田里的是什么瓜?”
“哦?不是西瓜么?”徐元春讶然道。
徐元佐已经掌握住了糊弄徐元春的诀窍,那就是话题带远一些,更远一些……
“西瓜本非我中土所产,乃唐时从非洲传入西域,五代时方传入中原。魏晋之时,何来西瓜?”徐元佐笑道。
徐元春面露崇拜,道:“我自诩读书颇多,见了元佐才知小看天下英雄!竟然连稼穑果蔬来历。都了如指掌。昔时晋人谓皇甫玄晏为‘书淫’,我看元佐假以时日。或在其上。”
“可惜我却是个两脚书橱。”徐元佐道:“平日记诵颇多,伸纸落笔之时,却是胸如乱丝,不成章句。”
徐元春哈哈一笑,抚掌对曰:“这是典出《南史》,《陆澄传》。乃王俭戏称之语,是耶?”
徐元佐只觉得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良久方才撸直,吐言道:“正是。大兄才当得起书淫之谓。”
徐元春心中甜得像是吃了蜜糖,连连摆手。只觉得有这么个妙人兄弟实在幸运。即便是当他亲弟弟,分他家产都无妨碍了。
“不过话说出来,曹植所谓的瓜田,是什么瓜呢?”徐元春笑了半晌,又回到了前面的问题:“莫不是冬瓜?那也太大了点吧。”
谁用穿鞋打掩护去偷冬瓜,也的确是满拼的。
“莫非是丝瓜?”徐元春旋即否定道:“非也非也!丝瓜如今是常蔬,唐宋之前却从未见有。是黄瓜?是了!黄瓜古称胡瓜,乃是张骞通西域时带回中原,曹植多半说的便是此瓜吧!”他再想想,丝瓜黄瓜都是可以偷偷塞在怀里的,看来自己推理不错!
徐元佐很喜欢听徐元春自言自语,连忙鼓励道:“大兄考证详实,小弟佩服。”
“呵呵呵,哪里哪里。”
“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
“弟弟直说无妨。”
“丝瓜和黄瓜都是长在藤上的吧?”
“呃……是么?”
然后兄弟二人一路无话,平平安安回到了徐氏府中。
徐元佐本想先去见徐В峁晃什胖溃飙'陪着父亲去苏州游春,顺路也去浙江访友。
想想现在这个时节路上还不好走,北面的冻土还没有开,游春应该等到三月才是,也不知道徐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而且苏州和浙江,那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啊!这也算是“顺路”?
当然,作为小辈,哪里去管人家那么多事。反正徐阶徐б蛔撸扃扃膊换崂鲜翟诩掖糇牛眉柑觳换乩戳恕K嵌际峭饷嬗兴秸娜耍芩牵�
徐元春本想邀请元佐弟弟住他那边,徐元佐却是坚持见了徐诚,然后去分配给他的澄园休息了。
翌日一早,正是初九日。
徐元春早早到了澄园,见徐元佐已经起来活动筋骨,大为兴奋。
徐元佐连忙抢了话头,道:“今日小弟必须要好好研习制艺了,明日下场考试,不知结果如何。”
徐元春笑道:“为兄正是来与贤弟商讨制艺的。”
徐元春是妥妥的未来进士,制艺之术源自祖传。想徐阶可是凭着这门手艺弄到了榜眼,岂是浪得虚名?
徐元佐顿时醒悟过来,这也是良师益友啊!连忙请徐元春进了书房,向他请教时文心得。
虽然这一场考试已经胜券在握,可是后面还有的是考试呢。
县试可以轻松过掉,若是水准与府试相差太大怎么办?即便府试也过了,院试是提学出题,还有一半的淘汰率,不准备一番怎么能行?
徐元佐更害怕的是入学之后的覆试。
覆试是在通过院试之后,取府、县考试原卷,与院试试卷一并连钉,叫学生将覆试所作文章当场誊在入泮试卷之后,核对笔迹异同。虽然覆试并无黜落,主要目的在于核查是否有人顶替,但文章水准相差太大了,也是会被人怀疑舞弊的。
徐元佐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忧,主要是郑岳似乎忘了告诉他关于县案首的安排。
第122章 进场
大明取官必以科举,科举则必由学校。童生试便是入学资格考试,过后才有机会见识后面真正的抡才大典。
初十日一早,天色未亮,徐元佐已经起身了。虽然他的大靠山徐Р辉诟校切斐弦丫锼虻愕猛淄椎钡保刃煸汗吹氖焙颍丫院昧嗽绶梗诩觳槿氤〉谋誓�
徐元春已经走过一遭,印象深刻,当即替他把关,让他多带了一支新湖笔,半坨徽墨,又检查攒盒道:“我叫人给你备的都是干松的糕点,团子就不要带了,冷了发硬没法吃。”
“谢谢大兄费心。”
“这些糕点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是小心污了卷面,二是要小心噎着。”徐元春又道:“入场之后最好少喝水,以免三急耗费。所以我给你备了干梅糯米汁,不能大口喝,渴时裹一口,登时便能生津止渴。”
徐元佐暗道:这位兄长真是细心如发。
“多谢大兄。”徐元佐道。
“你若是准备好了,就早些走吧,迟了怕是人多。”徐元春道:“入场之后切切不要急着动笔,非要思虑仔细方可落寞。你稿纸也是要收好,切莫给旁人看。”他想了想,低声道:“有一等贱人,最见不得人好,出来之后便要人稿纸,点评文章。仗着自己名声大些,左右舆论,明褒暗贬,使人落第。”
县试规矩不像后面的乡试、会试那么严格,因为县官距离百姓又近,很容易受到舆论影响。于是便有这种贱人,通过诋毁别人,找别人的错讹,为自己人排除竞争对手。
徐元春觉得这事说出来便是污了自己的口。但又怕徐元佐被人如此构陷。
徐元佐倒是无所谓,谁家舆论能够改变县府两位老爷的既定决策?
“我晓得了。”徐元佐道:“不会让这等贱人如愿的。”
徐元春这才放心一笑,又给徐元佐准备了散碎银子,陪着他一起往县学去了。
徐元佐看外面还是黑洞洞,等出了门方才发现考试果然是人生大事,火炬如同巨龙。在长街上蜿蜒而行。
火光之下,闪烁着一张张木讷、纠结、自信的脸。
年轻的十七八岁,年长的七八十岁,真是黄发垂髫,汇聚一堂。
元春元佐二人乘的肩舆,前面六个壮汉手持徐府字样的灯笼开道,两旁还有健仆提着木棒保护。徐元佐虽然有种高高在上俯瞰群生的爽快,也担心这样做实在招人嫉恨。还好越是靠近县学,这样的肩舆也就越多了起来。
徐元春是廪生。即便在府学里也是学霸一样的人物。其人容貌好,家世好,文章好,性格也好,自然人缘就好。一路上颇有人与他招呼,他也是如实相告:送舍弟前来应考。
徐元佐从法理人情来说,只是他的义弟,但是徐元春对外介绍说他是徐У墓潭印K裁挥辛⒊∪ゾ勒床怠�
如此一来,府、县学里的生员倒是都知道了徐元佐。而且想来也多半实力过人,纷纷上来皆就善缘。
徐元佐与他们一一招呼,直走到门口,却见了一个熟人。
“万官人,您老怎地在此?”徐元佐下了肩舆,连忙过去。他正要叫上徐元春。却见那位哥哥已经被生员同学围住,一时脱不开身。
这位“万官人”穿着吏员服色,正是陆夫子的蒙学同窗,华亭县户房书吏万鑫荣。他与徐元佐吃过两顿席,又有陆夫子那层关系。之前托大叫他“世侄”,如今却是半弓着腰上前嗔怪道:“小友今日考试,怎不提前与我说一声?还好赶上了,没误大事。”
徐元佐一奇:“这事焉得麻烦官人。”
万鑫荣心中暗暗道:看来之前实在是太托大了,惹人不悦!今日怕是要下点本钱了。
这话从何道起?
却正是年前陆夫子为徐元佐引荐了这位万鑫荣。
万鑫荣在户房多年,把持着个肥差。每年的夏税秋粮由他经手,县中百姓的婚嫁生死由他勾批,最最紧要的是他掌管着华亭县的鱼鳞黄册,可以决定户等高低,手中握着实权。
这样的人物,见了同学尚且趾高气扬,对于同学的学生,更是将自己摆在师伯的位置上。
虽然没有呼唤使役,但也绝对算得上是颐指气使了。而且当时徐元佐只是徐У囊遄樱庖遄右灿腥诺龋飙'却又高高在上,管不着一个书吏,所以万官人更不在乎那一层关系。
徐元佐是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理解这个道理,不会与他见怪,只是日后要用时才去找他,绝对谈不上亲近。
如今却是大不一样。
万鑫荣前两日知道县尊的文主李文明亲自为徐元佐跑腿办考牌,心中已经是咯噔一声。
虽然下吏可以拿捏县官,但是县官同样可以一言以决下吏的前程——尤其他最近在走路子,希望吏部能将他转为经制吏,也就是正儿八经吃上皇粮的高级吏目。
若是得罪了县尊老爷的爱徒,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更何况他也知道徐元佐写了一本书,似乎在士林中颇受好评,若是因此过了童子试,成了生员,那就更开罪不得了。
“小友不知,这进场也是有讲究的。”万鑫荣神秘兮兮道:“且随我来。”
徐元佐一愣,这才转过弯来:他是生员,我是未冠,本来当不起“小友”这个称呼。如今他提前透支了“童生”称谓给我,这分明是要示好。
徐元佐并没有随他走,只道:“我兄长还在那边。”
万鑫荣望去,见是徐元春,心中暗暗道:这又是一桩尴尬了!当日只说是徐齑蠊偃说囊遄樱醯厝缃裼殖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