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诘看着他,目光渐渐冷静下来,“迄今为止,我们相府从没和太子对着干过,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也是皇上一定要将我和汉王栓在一起的缘由,皇上是要我看着汉王,让他不至于作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皇上只是这个意思?”皇上难道真的是为了这个儿子,而把他们楚家一门都拖进漩涡?
“这满朝文武中,除了我还有谁能保护汉王?”楚诘反问,德妃出身商贾世家,家底殷实不假,可毕竟手中无权,怎比得上后族势力。
楚桓想想,还真是这样,论文论武恐怕也没人能和楚家较量了。
“万一太子记恨,怎么办?”楚桓既然已经知道汉王登位无望,不由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记恨又怎么样,太子也要有能力绊倒我们才行。”楚诘站起身,眸中光彩豁亮,这一刻的气度折人。
“父亲难得轻狂。”楚桓淡笑出声,心中并不惧怕,反正没到眼前的危险都不是危险。
楚诘撇目看他,哼了声,“无能之人口出狂言是轻率,而有能力的人,那便是自信。”
“是的,儿子受教了。”楚桓恭敬的欠身作揖。
“去看看你母亲吧,离开那么久,她怪想你的。”楚诘挥挥手,又兀自坐回椅上,捧了茶来喝。
“儿子这就去。”楚桓执礼后,转身离开。
楚诘独坐空堂,记忆蓦地又飘远,眼中展开一幅画卷,江南春风,岸旁桃花嫣然,他在桃树下回眸,笑容如画。
楚桓来到佛堂,侍婢先去通传了后,这才领他进去。屋内堂中供奉玉身观音相,佛案前的蒲团上跪着一名素裾绾发的夫人,手中拈着珠串。
“母亲。”楚桓恭恭敬敬的行礼,择了一块蒲团跪下。
夫人只是轻声“恩”了下,口中依旧念着佛词。
楚桓不敢打搅母亲诵佛,径自跪着。
潭州顾氏素来以才高德重而名声籍甚,偏居潭州桐庐,素来不与权贵攀交,门第清高。而相国夫人正是顾氏长房的独女,昔年与息国夫人并列东朝双姝的才女。在楚桓的记忆中母亲似乎不怎么爱笑,他和楚娴的功课从小都由母亲一手教导,每每上课的时候,就连调皮的楚娴也不敢胡闹,在他们心目中,母亲就是高贵而不可碰触的存在。跟那个时时温柔笑靥的息国夫人似乎完全不一样。
屋内香烛焚烧,一股青檀的味道让人逐渐宁下心神。
屋门被人从外轻声推开,一名侍女捧着个长匣子小步入内,走到相国夫人身旁时,俯身递上匣子,而后又步子轻缓的离开。
相国夫人手中握着木匣,轻拢长裙想从地上站起来,楚桓忙上前搀扶。相国夫人整了整衣襟,推开他的手,楚桓恭敬立在一侧。
“七日后,便是太子大婚。”相国夫人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楚桓身上,清冷的眼眸中透过一丝温柔和不舍。
楚桓低头,肃然听候吩咐。
“你去次安国侯府,将这个亲手交给兮月郡主。”相国夫人递上手中木匣子。
楚桓一下子愣住,看着木匣子上雕篆精美的龙凤呈祥,心中突突如打战鼓,竟不敢去接。
“母亲何不让楚娴去,也比较方便。”他的头垂得更低,怕让母亲从他脸上神色而窥出他此刻的心情。
“你不想去么?”淡漠的声音,没有起伏的音调。
“孩儿去怕是不妥……”
“不妥么?”相国夫人按住他的肩膀,迫他不得不抬起头,毫不意外的看到他强忍在平静表面下的酸楚,“你没胆去争取自己的幸福,错过了,便怨不得任何人。”相国夫人的话语尖刻而薄情,“这样东西只是让你有机会再去见她最后一次罢了,从此宫内墙外,你心中再也不能想她!”
楚桓骇住,一时间手足冰凉,明知道她注定是回旋九天的凤,而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粟而已,两人永远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他小心的将所有情意都压在心中最深处,以为谁都不可能知道,甚至连她也从不知晓,为何这个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的母亲会……
“我一直以你为傲。”相国夫人走到佛台前,重重将盒子搁下,“可是你现在让我很失望。”言毕,相国夫人拂袖,再也不看他一眼,走入佛室内堂。
楚桓怔怔的看着佛台上的木匣子,心中有一种近乎失去理智的渴望破茧而出,他走上前去,将木匣子紧紧握在手中。
安国侯府自皇上赐婚下来后忙的就没停过,众人都在为不久后的大婚作准备。一早,赵宸和息国夫人就被皇后招入了宫中。
府中诸人都在忙,曦凰也没闲着,在众人错愕的眼光下抱了一摞上好青州贡缎回房,说是要缝条百鸟朝凤的被单出来以贺兮月郡主大婚。
先不说她会不会刺绣这个问题,百鸟朝凤中仅仅凤凰的尾雉用的各色线料就不下数十种,她照着从书库里翻出来的湘绣全册研究了半晌也没弄清楚该怎么配线。但对于困难越挫越勇的曦凰,并不气馁,她准备去请教姐姐怎么配色。
梅苑的月牙拱门前,旻蕊的贴身丫鬟正坐在花坛旁的青石台阶上,手中扯着一朵花在玩。
“好呀,小青,你在偷懒哟。”曦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出来,吓得青衣小婢差点滚到地上。
“没,没。”小青忙将手中的花朵往身后一丢,慌张的站起来,忐忑的瞥了眼说话的人,见是府中最好说话的三小姐,不由舒了口气,“三小姐,您吓死人了,来找二小姐的么?”
“是呀,姐姐在的吧?”曦凰笑笑,大咧咧的往内苑里走。没想小青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将她拖了出来。
“二小姐正在会客,三小姐还是等会儿再进去吧。”小青说道,面孔莫名其妙红了红。
曦凰眯起眼,将她好一番打量,“来的是个男人?”
“呃……”小青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还是个年轻的男人?”曦凰继续猜。
小青看着曦凰的眼睛崇拜起来。
“而且是个英俊年轻的男人?”很没有挑战性的猜测。
“三小姐,您怎么知道的?”小青有些兴奋,“楚将军真是风采出众,长的又好看。”男子若样貌出众,人品贵重,最容易受女子青睐,若恰而是文武双全,那真是太过完美了,典型的梦中情人。
小青会有这种表情曦凰完全理解,趁她心神荡漾的时候立马追问一句,“哪个楚将军?”
“就是相国府……”小青蓦地双手捂住嘴巴,懊恼的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都怪这三小姐平时待人太好,让她不自觉忘记了规矩。
曦凰【炫】恍【书】然【网】,原来是那个差点跟自己凑成一对的相府大公子呀,她回头瞅了眼梅苑,心中泅现出一丝古怪,东朝虽然民风开放,大家公子小姐结伴相会游湖赏花都不算惊世骇俗,不过以旻蕊现在的身份,见一个单身男子,似乎好像有点不太妥吧。
“怕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眼见小青差点要去撞墙,曦凰将她拉到身前,低声吩咐:“我进去看看,若有人问起来,你别再犯傻了啊!”
小青忙狠狠点头,就差祈天发誓了,“奴婢知晓了,谁都不说!”
曦凰摇头,继续提点她:“不是不让你说谁来,我估计楚将军来很多人都看见了,你如此支支吾吾,反而让人起疑,若有人问你,你不妨直说,再加一句,说我也在里面,知道了吗?”
小青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整张脸蓦地惨白,她忙朝曦凰福身,“多谢三小姐指点,小青明白了。”
“那我进去了。”曦凰往苑子里走了几步,一下子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还在发愣的小青道:“拔花就拔花,记得把地上收拾干净,姐姐不喜欢残花败地的。”
大婚
“多谢相国夫人的礼物,还要麻烦楚将军特意跑一次,真是过意不去。”旻蕊接过楚桓递来的木匣子,放在身前的石台上,起身道:“我去让人斟杯茶来。”
“不用,我马上就走。”楚桓脱口,又是言不由衷。
旻蕊微微一笑,转身时恰有熏风拂过,将放在地上竹筛子里的月季花瓣吹散开来。她走过去,俯身伸手将紫粉色的花瓣一一拾起,放回竹筛里,拿起用来捣花的石杵将花瓣压住。
她的皓腕如凝雪,指尖花瓣妍丽,那一屈身的姿态煌煌灼人眼。楚桓心中‘咚’的错漏一拍,觉得东西既然已经送到,便不该再留下了。
“我先走了。”他扶案起身,匆匆一礼后,便欲离开,他只想走得越远越好,再不闻此处花香,再不见她明媚容颜,才是最好的。
“楚将军,请留步。”旻蕊突然出声唤道。
他硬生生顿住脚步,却听她声音柔软传来,“楚将军身上玉佩垂络有些松散,若不介意我替你再编一下吧。”
要拒绝的,应该拒绝的!
“有劳郡主。”他扯下腰间玉佩朝她递去,她接过后,朝他颔首微笑:“请楚将军稍待片刻。”话落后,她转身回屋。
他的目光痴痴的追随着她的背影,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他颓然坐在石台旁,瞥目时看到被石杵压住的花瓣,粉红紫花,胡蓝澄碧,入了眼的是一片花海。
神魂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似的,他走到竹筛子前,俯身掬起一捧花瓣,低嗅时花香袭人,恰如第一次遇见时,她身上所携的香味。
寸寸光阴,段段如箭,只将情殇越割越伤,待被扯到支离破碎,连他自己也拼凑不起来了。
“楚将军。”
恍惚间,时已过半,楚桓放下手中香花,从容站起,望向她时,她恬淡明丽的容颜几乎刺伤他的眼。
“垂络我已重新编过,楚将军可还满意?”她伸出手,指上白玉无暇。
楚桓哪里还有心思再去看玉上垂穗,此刻他只想快点离开。
“多谢郡主。”他伸手去接,意外的,触到了她的指尖,像是冬日里飘落肌肤的雪瓣,虽凉却仍透出温暖。
两人居然同时一惊,倏然抽回手,谁都没去接住那块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