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音托雅点头道:“好呀,看你有没有本事要回来了。”
碧萱想到胤禛那张冰冷的脸,不由颤了颤,连连摇头。宝音托雅便只是笑,正要再逗弄她几句,只见两名少女用手遮着头狼狈地从另外一个方向跑进亭子。一时之间,多了两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
“紫玉,都是你,我说不出来的,你看,这衣裳都湿透了。”说话的少女身上着了件绣着水仙的米色旗服,此时正背对着宝音托雅,边擦着滴水的发梢边埋怨同伴。
名唤“紫玉”的女子,玫粉色旗服湿嗒嗒地黏在身上,脸上精致的妆容也被雨水冲刷地看起来有些可笑,她瘪着嘴,未及说话,迎上对面那束好奇的目光,不觉打量起宝音托雅来。
梳着闺中少女的双凤髻,样式简单的发钗缀了银色的细流苏。刘海儿细而密,露出一张巴掌大小的脸,大大的眼睛灵秀深邃。一身月白旗服,隐约可见朵朵白兰默默而开。虽是初见,然给人的感觉却极为清新淡雅,并没有贵族女子身上那种傲气。
紫玉皱眉思索着她的身份,据她了解,这后宫中可是没有待嫁的成年公主了。难道是,某个亲王贝勒府上的格格?
她正拿捏不准要不要向宝音托雅请安,适才说话的女子已转过头来,含水双眸盈盈潺潺,弯眉先是疑惑地皱起,继而便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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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音托雅一愣,不想两年不见,她已长成如此佳人。显然,她记得自己,且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还是耿耿于怀。
当然,自己对她也全无好感。
宝音托雅状似未看见她般,转移了视线,望着亭外接连不断的雨丝慢慢升腾起一层白雾。
而这白雾中,却走来一位着了青色常服的男子,同身后的随从各撑了一把伞,他低着头向前疾步而行,以至于并未见到亭中之人。
“八阿哥——”宝音托雅唤了一声,随即便后悔了。
胤禩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适才紧绷着的脸缓和了些许,却仍是略有忧色,他转移了方向朝她走过来。碧萱向他请安,胤禩的随从也向宝音托雅请安,而站在她们身后的二人真真切切地听见她的声音,自是不能怠慢了,忙几步上前福□去,声音却是一个比一个娇嫩。尤其是那个紫玉,起身时偷偷打量了一眼胤禩,忙不迭地整整头饰和湿嗒嗒皱巴巴的衣服。
然胤禩却连一眼都未看她们,只是问向宝音托雅:“格格何以在这儿?”
她微微一笑道:“听说良妃娘娘这几日身子微恙,来看看娘娘,谁料这雨越下越大,生生将我和碧萱隔在这儿了。”
胤禩看了一眼碧萱手中的伞,毫不犹豫地说:“我正要去额娘那里,咱们一路走吧。我的伞比你们的还要大些。”
说着便将伞向外挪了挪,宝音托雅连忙摆手道:“这怎敢当?我的衣裳都湿了,不好再去储秀宫,这就回了。改日待娘娘身子好转了,我再做些娘娘平日里喜http://。。欢的点心来。”
话音刚落便朝胤禩一欠身,拽过碧萱手中的伞撑开,两人这便朝来时的方向小跑而去。
两道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随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伞,小心地请示道:“爷,要不奴才这就把伞给格格送去?”
胤禩淡淡一笑,摇摇头,转身离开。
他从不喜强人之所难,也不会给别人第二次难堪自己的机会。
那朵水泽兰花虽清香醉人,却是开在别人的园中。纵使他有心移栽而来,怕是只会默默枯萎凋零。
倒不如这样远观之,却也是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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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吟,雨都停了,怎么还不走?”紫玉拉了一把傻愣在原地的年墨吟。
她回过神,果然雨已停,只有雨珠还不时地从廊檐下滴落。她应了一声,朝紫玉道:“咱们也回吧,出来这么久了,仔细嬷嬷说咱们。”
紫玉却是美美地笑起来,拍着手道:“说几句也没什么,她们啊,现在也不敢拿咱们如何呢,若是一朝飞上枝头,咱们是主子,她们可是奴才,哼。不过我倒是没料到今儿竟然能遇到八阿哥。”
年墨吟不屑地扫了一眼她那副花痴的表情,心中是鄙夷的,却没有说出来。她自是不同于一般人家不识字、没见识的女子。对于朝野之中的事,她自然也有些耳闻,去年的时候,二哥常到八阿哥府上做客这事她是知道的,也知他的抱负,二哥这样的人,才是她欣赏的,也相信二哥的眼光。
然秋天时,京城却是天色大变,人人自保,一时之间,她二哥也不像往常那般勤的出门了,没有公务之时只是闭起门来读书练剑。风闻一向风头正劲的八阿哥被康熙当庭苛责,甚至将爵位夺了,她面上如故,心中却是十分鄙夷。
成王败寇,八阿哥即使被恢复了爵位,也再永无翻身之日。
而自己要嫁的,自然是最终得胜的英雄。
英雄配美人,而那美人,必然是自己。
想着,她自信地微挺了挺胸,傲视着依旧滔滔不绝的紫玉,她和自己一样同属汉军旗出身,在秀女中身份并不算高,是以饱受那些满洲八旗女孩儿的冷眼。然她又是自傲的,自认与她们都不同,满洲人对女儿的教化尚不及汉人,而她出身于官宦之家,有当过巡抚的父亲,有在朝为官的哥哥,琴棋书画,刺绣女红,这些必备之才艺无一不精,而她所绘之丹青,更是连其大哥都赞口不绝的。
家世、品貌、才华……唯一略逊于人一筹的便是没有满族血统。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做皇子嫡福晋的,况和她年龄相当的皇子中不是未成气候便是妻妾成群。
她虽不甘心屈居人下,却也比嫁入普通的官宦人家,承受这官场的起起伏伏,世态炎凉要强上百倍。
这世上有些人便是这样,宁可挤破了头站在凤尾处,也不愿安安稳稳鼎立于鸡群之中。
更何况,她自认有飞身成凰的资本。
“墨吟,你还记得路吗……”紫玉的声音颤颤的,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方从梦中惊醒,望了望四周,皆是假山怪石碧树繁花。她狠狠一跺脚,忖道:“怎么带的路?我就说不要出来。你看,这园子这么大,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咱们如何回去?”
同时又在心中鄙夷道,这个紫玉看似长得似模似样,其实却是个又麻烦又蠢笨之人,下次坚决不要再同她出来了,丢人。
“哎,你看,那湖边有人!咱们去问问吧。”紫玉拉着年墨吟便走。
年墨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远地只见一道蓝灰色的淡影掩映在垂柳下,挺拔的身姿清瘦却坚不可摧,负手而立的背影,虽衣饰简单,俨然可见其雍华气度混若天成。
这种气场竟令她为之一振,裹足不敢前行。倒是紫玉先她几步跑上前,未及开口,却被侯立在一旁的高无庸拦住去路:“来者何人,见了雍亲王怎可如此莽撞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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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三个字滑过她的耳畔,她猛然一惊,随即想到不久前他们年氏一族都被划到了雍亲王的门下。她二哥从雍王府回来后,还同她提起过雍亲王其人,称其不矜而庄、笃挚可托,只是一心向佛,看似并没有别样的野心,是否要全心全意侍奉这样的门主,还有待观察。
年墨吟没有料到能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胤禛,忙略整了仪表,缓步走到高无庸面前,朝胤禛一肃,悠悠道:“奴婢是此次进宫选秀的秀女,和同伴来御花园赏玩,不想竟扰了王爷尊驾,还请王爷见谅。”
胤禛微侧过身,打量了年墨吟一眼,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微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倒是一言一行中规中矩,看似也是幼承庭训的大家闺秀,便道:“起吧,你是哪一旗的秀女?”
此时,胤禛的心情不错,刚刚封王不久,朝贺声不断,又受康熙所倚重,且他也见到了锋芒毕露的下场,自己断不可踏上那些人的老路,便安心坐起他的亲王来。自然,心中的志向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削减,反倒更促使他笃定前行。
适才去宁寿宫请安,顺路去看那个朝思暮想之人,却是扑了个空,心中也随之空落落的,不觉走到了永和宫便进去请安。德妃这些日子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似原先那般冷淡,也会主动关心自己的饮食起居,还嘱咐他要敬重那拉氏,说些身为嫡福晋的不易,尤其是自弘晖去后她膝下再无子嗣,失了子女所依,万不能再失去夫君的情谊了。
他恭敬地点头应允,即使德妃不说,他也知如何对待那拉氏,以及那些妾室们。心里却犹疑德妃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莫不是自己封王的同时也为她带来了荣耀?继而又见她一脸的惋惜哀叹之色,不由地又暗自忖度,想来是为胤祯只得了贝子的封号。
德妃素来偏向胤祯,他也从无同幼弟争母之意。虽是生母,但他视为亲母并给予了自己全部母爱的从始至终只有孝懿皇后一人。自孝懿去后,幼年无依的他自然想回到生母的怀抱,然那时德妃一心全扑在了更为年幼的胤祯身上。待几年后,当德妃的目光重新落在这个长子身上时,他已经紧闭了心门,再不需要她施舍母爱了。
然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他是少年皇子还是中年亲王,德妃一句发自内心的关切之语,都能触及他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只是这样的机会太少太少。
而年墨吟是幸运的,她碰巧遇到了跑来湖边独自感怀的胤禛。此时,他只是个孩子,一个感觉到久违的母爱的长大了的孩子。他急于想同一个人分享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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