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但笑不语,目光望向昙花枝茎,很久,再次开口:“若是虔诚,佛祖也会为之动容,梦儿,我们会等到花开的。”
她从不知为何一定要等花开,在此时却感觉到了他的坚决,更是感觉到了他的虔诚,于是迟疑道:“为何一定要等昙花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沉默显得异常悲伤,仿佛无边无际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无法被外人看穿,也无法对别人道尽。
夜风微凉,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陪着他一直的坐在那儿。漫天繁星,郊野无垠,就好像真的可以地久天长的等下去。
黎明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草地睡去,清晨的露气湿重,又是毫无结果的一夜,王敦望着身旁熟睡的她,目光禁不住柔软,他当真是等了整夜,此时却毫无睡意。抱着她返回竹屋,连同那只名为“探月”的兔子,也被他提着耳朵带回,一动不动,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又在装死。
回了竹屋,将她轻放在床上,她却在此时醒了,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声音慵懒:“花开了吗?”
他含笑,却是摇了摇头:“没有。”
低低的“哦”了一声,她很快的将身子向里挪,让出空位,困意袭来:“处仲,今天晚上一定会开,我们会等到的。”
今日是第六天了,这几日,他们一直在一起。
清晨的时候,阳光悄然升起,他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安然入睡。最亲密的时候,不过是在她沉睡时,他清醒的将她拥在怀中,她蜷缩着身子,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他却是清醒的,从始自终,都是清醒的,因此只有此时,她是如此真实的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怀中。
他很累,心绪的复杂折磨的他很累,这才是他一生之中最渴望的温暖,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如今,心爱的女子就在身边,他却时时担忧着时间的流逝,不敢入睡,不愿入睡,更不能入睡,只怕一睁眼,他浪费了那样多的时间。
明日,就是第七日,七天的时间,就要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她从睡梦中醒来,悠悠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睁着的眼睛,褐色的眼眸亮亮的,她猛地被吓了一跳,不禁结结巴巴道:“处,处仲,你是刚醒?还是没睡?”
他眼中含笑,声音也是柔软的:“我在等你醒来,带你去山上看日落。”
她果真笑了,眉目温婉,就像弯月一般。
抱着探月,与他共乘一骑,马儿飞奔在丛林,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们必须追赶着它的速度,才足以一睹日落美景。
但好在赶得及,来到山崖之时,正值夕阳西下,他们骑在马背,如此近的距离,清清楚楚的看到一轮残阳红日,在彩霞的渲染下,缓慢西沉,隐匿于群山之间,隐匿于无垠的大地……。
天际如火如荼,更如艳红的血一般,霞光绚烂,确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跟我走吧,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正出神,突然听他俯身在耳边说了这么一句,她心里不由一惊,继而平静下来,目光深沉的望向远方:“我想做皇后,站在万人景仰的位置。”
王敦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自嘲的笑了一声:“你要我助司马睿登位?梦儿,我与他不可能站在同一阵营了,总有一天,是要再次狭路相逢的。”
“在我出现之前,你们是同一阵营,更是彼此信任的朋友,王爷时常说,你与茂弘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患难与共的兄弟,缺一不可,处仲,你说要给我想要的一切,现在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想做皇后,那个位置是天下所有的女子梦寐以求的,也是最好的,如果你爱我,就证明给我看。”
他没有说话,很久,有风吹过,她垂下眼睛,听到他开口道:“你不是那样的女子。”
她沉默,正想说些什么反驳他,又听他顿了顿,笑了一声:“但你说的很对,那个位置是最尊贵的,也是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梦儿,你当真喜欢皇后之位?”
几乎没有犹豫,她坚定道:“是,我喜欢那个位置,它可以满足我所有的虚荣和骄傲。”
“好!”他未加多想,脱口道:“你喜欢的,我王敦都愿意给,但是七日之约还在,一切都要等今晚过后再做定夺。”
她当下点了点头,即便说出那些话对他来说很不公,但她别选择,倘若真的有一天,他与司马睿狭路相逢,杀的片甲不留,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场景。想要保全他们,唯有将王敦重新拉到司马睿麾下,就如同从前一般,即便回不到从前,至少他们可以相安无事。这才是她唯一的用意。
王敦接着说道:“明日,便是琅邪王回城的日子,如果你注定是要回去的,我会在此之前安排好一切,将你平安的送回王府。”
心里因为他而温暖,但也因为未知的一切而不安,司马睿始终在王敦手中,这几日,她不敢心安。但好在并无意外,只需过了今晚,一切就要回到从前。至于回去后该怎样面对司马睿,他总不会把她怎么样,最差不过是一辈子冷落了她。
但说到底,她还是舍不得这里的,远离了王府的争斗,远离了凡尘,不用面对梁嘉末,整个人都是轻松的。
可是府里还有司马裒,河苑…。
她必须要回去,永远的保护他们。
天还没黑,她却已经肚子饿了,王敦带着弓箭去打猎,她自告奋勇的留下捉鱼,分工明确之后,各自行动,待会的晚餐定当丰盛极了。
捡回了一堆的柴火,她小心的将探月放在草地,还不忘含笑叮嘱:“你要乖乖的,待会才有肉吃。”
握着竹棍踏进溪水里,一只手撩起裙摆,随意编着的长发垂下几缕,却不影响她的捕鱼行动,脚踩卵石,手握竹棍,她的动作如此精准,每刺必中,使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了。
正聚精会神的望着游走的鱼儿,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心知是王敦回来了,嘴角不禁勾起笑,想也不想的回头看去:“处仲,你回来了!”
可是,猝不及防,映入眼中的是火红的赤骥马,以及马背上坐着的司马睿,他的神情带着倦色,玄墨色色披风,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很明显是急着赶来,更加明显的是面上的慌乱,心急如焚的慌乱。
她尚在震惊之中回不过神,他已经飞奔下马,快步上前,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机会,冲上前一把抱住她,力道大的令她站不稳,手中的竹棍也跟着掉进水中,顺着溪流的方向,不知飘去何方。
“央央,我来接你回去了。”
仅此一句,在平常不过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却在颤抖,她被他抱的喘不过气,想到他经历了一场死劫,差点没命回来,禁不住鼻子一酸,跟着抱住了他:“司马景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紧紧的相拥,他很久没有松开,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才能安心:“我被周访扣留在东海,整整六天,若不是在茂弘的相助下偷偷离开,恐怕还要多留一日。”
他,马不停蹄的赶来,如此焦急,是因为担心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被他抱的很紧,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开口问道。‘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去了安东将军府,将剑架在管事的脖子上,他说王敦带你去了郊野,我很害怕,一直的找你,终于将你找到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声音透着阴狠的杀意:“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心知他口中的“他”就是王敦,她不免心惊肉跳,下意识的抱紧了他:“他没有害我,司马景文,若不是他命周访相救,你会死在王衍手中的。”
“我宁愿自己死在那里!”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牙都快要咬碎:“也不要你前去求他,央央,我不要你求他救我,死都不要。”
她一愣,心里突然明白了他话中隐藏的深意,是啊,荒郊野岭,她与王敦孤男寡女,饶是谁也不会相信平安无事。心里酸楚至极,她的心又开始颤抖,不住的摇着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带你离开,咱们先回去。”他将她松开,右手摩挲着她的面颊,深邃的眼中是满满的疼惜:“这笔账,我会向他讨回,央央,我们回家。”
来不及解释,他已经一把将她抱起,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径直走向赤骥马,正要扶她上马,前方突然传来阴鹜的声音:“放开她。”
抬头望去,正看到王敦站在不远处,手中的猎物早已丢在地上,他一把抽出湛卢宝剑,直直的指向他们的方向,望向司马睿的目光骇人的冰冷:“你自己回去,或者,死在这里!”
司马睿冷笑一声,不顾她的阻拦,上前两步,与他面对面的站着,突然抽出佩戴的宝剑,锋利的剑身泛着泠泠的寒光,他的眼中闪过笑,但只觉阴寒:“正有此意,本王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王敦说,他们不可能站在同一阵营了,总有一天,是要再次狭路相逢的……。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猝不及防,错愕万分。残阳如血,他们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冰冷的指向对方,带着刻骨的杀意,也带着刻骨的恨意。
有风吹过,使得她心里冰凉,心知阻止不了他们,更心知这场搏杀在所难免,事已至此,慌乱已经毫无用处。走上前去,她亲手为司马睿解开身上的披风,眼眸诚挚的望向王敦:“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求你们念及从前的情分,化干戈,为玉帛。”
她的话没有丝毫的用处,因为电花火石之间,一场殊死搏杀已经开始,青青草地上,他们的眼中只有杀意,刀剑相抵,寒光闪过,只听得到剑身碰撞的激烈声,招招致命,招招带着暴戾,势必要将对方粉身碎骨。
王敦许久未眠,司马睿又赶了一天的路,二人眉宇之间都有怠色,但丝毫不影响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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