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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了解整个过程,生的整体,而非某一片段。我们不问某个问题怎么办。社会活动虽然与生活的整个过程相起相生,但是我们不问社会活动该怎么办。我们问的是了解实相之后,这实相里包括什么?这个实相,这个广大永恒是真有吗?我们关心的就是整体的完整认知,而非片段认知。但是要了解整个生命的运动是一个单一活动,必须不再有自己的概念、原则、观念、“我”和“非我”等分裂才可以。现在如果这一点已经清楚,那么我们继续来探讨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认为生是一种积极的行动—做事情、想事情,不断叫嚣、冲突、恐惧、悲伤、内疚、野心、竞争、贪求快乐(连带其痛苦),欲求成功。所有这一切即是我们所谓的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偶尔快乐,偶尔有完全无动机的慈悲,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慷慨。偶尔—很少—有一种喜悦,一种无过去无未来的幸福感。可是一到办公室,我们就生气、憎恨、轻蔑、敌视。这就是我们平日的生活,但我们说它非常积极。惟有否定积极才是真正的积极。这所谓的生—丑恶、孤独、恐惧、残酷、暴戾。否定这样的生而不知有其他的生才是最积极的行动。这一点我们彼此能沟通吗?你们知道,完全否定传统的道德才是高度道德,因为所谓的社会道德,讲究地位的道德,其实非常不道德。我们贪婪、争强好胜、嫉妒、自求出路。我们都知道自己的行为。这是我们所说的社会道德。宗教人说的是另一种道德,可是他们的生活、整个态度、组织的阶级结构,却不道德。要否定这些并不是要你反动,因为反动是由反抗而来的另一种分裂。但如果你是因为了解而否定,才是最高道德。
同理,要否定社会道德,否定现行的生活方式—我们卑下的生活、浅薄的思想和生存、累积一大堆肤浅的东西却自鸣得意—要否定这一切;不是反动,而是看清这种生活方式极度的愚昧和毁灭性本质;要否定这一切就要去生活。假的就看出它是假的,这种看就是真实。然后,爱是什么?快乐是爱吗?欲望是爱吗?执著、依赖、占有你爱的人而支配他是爱吗?说“这是我的,不是你的。这是我的财产,我的性权益”而其中又带有嫉妒、怨恨、愤怒、暴力,这是爱吗?然后,爱在这里照样也给分成圣凡之爱而成为宗教制约,这是爱吗?你能野心勃勃的同时又能爱人吗?你能爱你的先生,他充满野心时能说他爱你吗?人争强好胜时,追求成功时,会有爱吗?
否定这一切,不但在知识上、口头上否定这一切,而且从一个人的生命中完全扫除这一切,永远不再嫉妒、羡慕、竞争、野心勃勃。否定这一切当然就是爱。这两种生活方式永远无法放在一起。一个嫉妒的男人,一个霸道的女人,他们不知道爱意味什么。他们可能也谈论爱,他们睡在一起,占有对方,为了舒适、安全或害怕孤独而互相依赖。这一切当然不是爱。有人说他爱自己的孩子。果真如此,为什么还会有战争?会有国籍之分?会有这一切分裂?我们口中的爱其实是折磨、绝望、罪恶感。这种爱一般是相当于性爱的快乐。我们不是清教徒,也不是拘谨之人。我们不是说快乐一定不可以有。你看云,看天空或看一张美丽的脸时,会感到很愉快。你看花,花很美。我们不否定美。美不是思想的乐趣,而是思想把快乐给了美。
同理,当我们有爱有性时,思想就会给它快乐。那是以前体验过的印象,而且明天还会重复。这种重复是快乐但不是美。美、温柔和爱的全部意义并不排斥性。可是当今没有什么事不能做,世人仿佛才突然发现性一样。性竟然变得这么重要。或许这是因为性已成了人惟一逃避之道,惟一的自由。他在其他方面都有人追赶、欺侮,知识上、感情上都受人忤逆。他在每一方面都是奴隶。他是破碎的。他只有在性体验中才得以自由。他在这种自由中拥有一种快乐,所以他想一直享受这种快乐。你们看看这里哪里有爱?只有充满爱的心智才能看到生命的整体。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爱,不论他做什么,都是道德、善良的。他做的事情是美的。
那么,我们知道的生活非常混乱、失调,秩序又从何而来?我们都喜欢秩序。不但希望家里秩序井然,事物各安其位;即使外面的社会有那么多不公不义,我们还是希望它有秩序。除了外在,我们也希望内心有秩序—深层的数学般的秩序。然后这个秩序是不是要由我们努力去符合心目中的基本形态而产生?然后再拿这个基本形态与事实比较—于是有了冲突。这个冲突不就是失调?所以也就不是德性。我们的心努力要有德性,有道德,有伦理时,它就要抗拒些什么,这种冲突就产生了失调。所以德性才是秩序的精要所在。但我们当今的世界却不喜欢这个字。德性不是由思想的冲突产生。你只有批判的看待失调,用清醒的智力了解自己才可能有德性。这样才会有最高的完整秩序。最高的秩序就是德性。德性之来,只在有爱时才可能。
第二部分第6节 生命的完整(2)
然后我们有死亡的问题。我们一向把这个问题推得远远的,视之为未来才会发生的事。这个未来可能是五十年后,也可能是明天。我们害怕走到终点,生理上走到终点,而和我们曾拥有、追求、体验的事物,妻子、先生、房子、家具、花园、写过或想写的书等事物分离。我们之所以害怕让这一切离去,是因为我们就是那家具本身。我们是自己拥有的图书本身。我们会拉小提琴时,我们就是小提琴。因为我们已认同这一切—我们不是别的,我们就是这些东西。你曾看过自己的这个样子吗?你就是你的房子,有百叶窗,有卧室,有家具。几年来你曾小心翼翼的把这一切涂上油漆。你拥有这一切。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实然。除了这些,你一无所有。你害怕的是一无所有。你花了四十年每天上班,后来不上班了,你却心脏病发而死。这是不是奇怪?你就是那办公室、公文、你担任的职位。你就是这一切,除此之外,你一无所有。另外你还有一大堆观念:上帝、善、真理、社会应当如何。就是这些。这其中有了遗憾。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真是悲伤。但最大的悲伤是你不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死才能叫我们看见这一点,明白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所有的有机体都要死。但是我们害怕放弃过去的一切。我们就是过去的一切,就是时间、悲伤、绝望;偶尔认知到美,偶尔表现善或温柔,但绝不长久。因为怕死,所以我们会问“我会不会复活?”这复活就是再继续战争、冲突、悲惨、占有、累积。整个东方都相信转世。你是什么你就希望自己再转世成什么。可是你是这一切,你是这一团糟,这场混乱,这一阵脱序。而且转世意指重生到另一次生命中。所以要紧的是你现在、今天的所做所为。要紧的不在于你降生到来世如何生活,当然,如果有来世的话。要紧的是你今天如何生活,因为今天即将播下美的种子或悲伤的种子。可是那些相信转世的人却都不知道在行为上如何立身处世。如果他们真关心自己的行为,就不会关心明天。因为,善,在于专注今天。
死是活的一部分。没有死就无法爱。死离一切不属于爱的事物,死离一切由自己的需求投射的理想,死离过去的一切,死离体验;这样你才会知道爱的意义,因而才知道生的意义。所以,生、爱、死是一回事,由完整的活在现在构成。这样才会有和谐的不造成痛苦与悲伤的行动;才会有生、爱、死—行动寓于其间。这个行动就是秩序。如果我们能这样活—我们必须这样活,不是偶尔,而是每一分钟、每一天—我们就会有社会秩序,然后才会有“人”的统一。这时政府就会用电脑来管理,而非带有个人野心,饱受制约。所以生就是爱,就是死。
问:自由而毫无冲突能够即刻达到吗?还是需要时间?
克:我们能立即没有过去的活着,还是根除过去需要时间?或者这使我们无法活在当下?这是问题。过去像隐匿的洞穴,像藏酒的地窖—如果你有酒的话。根除这些需要时间吗?“花时间”牵涉到什么?我们很习惯花时间。我对自己说,“我要用时间,德性需要培养,需要每天实践。我要逐渐的慢慢根除憎恨、暴力”。我们习惯这样,这是我们的制约。
于是我们问自己是否可能逐渐丢弃过去,这涉及时间。这就是说,一方面暴戾,一方面我们却说“我要逐渐根除暴戾”。“逐渐”、“一步一步”是什么意思?这段时间内我一直都暴戾着,谈逐渐根除暴力是一种伪善。显然,如果我暴戾,我就无法逐渐根除暴戾。我只能立刻不再暴戾。我能不能立即停止心理上的东西?如果我接受“逐渐根除过去”的观念,我就无法根除过去。可要紧的是看清当下这个事实,没有任何扭曲。我嫉妒,我就必须完整观察到这一点。我观察嫉妒,我为什么嫉妒?因为孤独,我依赖的那人离我而去,我就面对空虚、孤立。我很害怕,所以我依赖你。所以你走开我就生气、嫉妒。事实在于我孤独,我需要有人作伴。我需要另一个人,不只是煮饭给我吃,给我舒适、性的快乐,而且因为基本上我孤独。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