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士衡不满地嘀咕道:“我又不是养在闺阁里的大姑娘,怎么就不能自己提了?”
甄氏正色道:“你是刘家的嫡孙,多少人瞧着呢,怎能叫人抓了把柄去,就算不是闺阁中的大姑娘,也不可把这样的事挂在嘴边,凡事有 你祖父祖母作主呢,再不济,还有你爹和我,赶紧给我把这样的话收回去,以后休要让我听见你再提,不然家法伺候。”
甄氏这样斩钉截铁,刘士衡哪里还敢再提,只暗自庆幸,幸亏没直接把想法说出来,不然这事儿一准儿得吹。不过他究竟是个胆大的,挨 了训斥,仍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拉着甄氏道:“娘,我这不是看着十三妹就要嫁了,自己却还没个着落,心里着急么?”
甄氏撑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谁叫你惹得周家不高兴,赶着来苏州退了亲,不然也不至于没了着落。”说着拿手指戳了他的额头,笑骂 :“打量你母亲不出门,就不晓得你在东亭作出的那些事呢?”
“到底还是娘疼我,晓得我不喜那周家小姐,才任由我折腾……”刘士衡说着说着,发现已至席夫人房前,连忙打住了话题,把手从甄氏 的胳膊上拿开,然后率先进了屋——席夫人见不得他和他父亲同甄氏太过亲近,他为了甄氏着想,也只能刻意装个样子了。
在席夫人处吃完饭,同兄弟姐妹们逗逗乐子,再哄哄席夫人开心,刘士衡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但还没过三天,他就病倒了,因他 平日里身子壮实,所以席夫人和甄氏都没当回事,只请了个普通郎中来瞧了瞧,开了几剂汤药熬着喝,然而他这病却越吃药越糟糕,渐渐地竟 连饭也吃不下,只能靠喝点米汤度日。
席夫人和甄氏都是心焦,急得团团转,而那开药的郎中却跑得不见了踪影,再也不敢登刘府的门。相比远在东亭的准孙婿,显然是嫡亲的 孙子更为重要,席夫人没有过多的犹豫,当机立断地把丁太医又请了回来,与丁太医同行的,还有已经“痊愈”,一心上门找刘士衡算账的田 悦江。
席夫人见到精神尚佳的田悦江,很是高兴,心想田悦江病入膏肓都能被丁太医医好,那刘士衡的病离好转也就不远了。
丁太医进到刘府,没多耽搁就被席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引到了刘士衡房里,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开始为刘士衡诊脉,而田悦江则立在一旁, 细心观察,力图找出刘士衡装病的蛛丝马迹。
然而刘士衡的脸色怎么看是怎么灰败,连嘴唇都是发白的,而且丁太医在诊脉的过程中,眉头就已经开始皱起来了。田悦江一看这情景, 心里不知不觉就开始发慌,心道,刘士衡别是真的病了罢?
丁太医的神色,席夫人等女眷隔着屏风,也看在了眼里,一个二个俱是提心吊胆不已,其中当属甄氏最为心焦,但却又不敢露在脸上,好 不难过。
好容易等到丁太医诊完脉,席夫人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仗着已有些年纪,径直绕过屏风,和刘士衡的父亲刘振业一起,把丁太医引进侧 厅,向他询问刘士衡的病情。
丁太医按着自己带来的药箱,沉默不语,席夫人急了,道:“丁太医,你也不是第一回来我们家了,士衡更是你看着长大的,这还有甚么 话是不好说的?”
“太夫人莫急”丁太医生怕席夫人急出个好歹来,赶忙出声道,“我先给七少爷开个补气益血的方子,慢慢调理着……”
席夫人一听这话,心就凉了半截,若非丁太医束手无策,又怎会开甚么补气益血的养生方子,还讲甚么慢慢调理着,看看刘士衡病成那样 子,哪还能慢得
刘振业长子早逝,而今仅剩刘士衡这一个儿子,比起席夫人来,心中焦急更甚百倍,他听了丁太医的话,心中犹似火烧,当着面就道:“ 我这就写信去京城,让爹请一位名医来”
丁太医马上下不来台,站在那里很是尴尬。
席夫人忙道:“名医就在这里呢,再请又有甚么用。”
丁太医干巴巴地笑了笑,道:“是在下无能,二老爷到京城再请一位郎中来瞧瞧也好。”
刘振业也懒得同他客气,掀起袍子就去了。席夫人只得好言安慰了丁太医几句,让人把他送了出去。
席夫人重回刘士衡房里,正巧见着甄氏坐在刘士衡床头抹泪,当即脸色就沉了,责备她道:“士衡好好的呢,你哭哭啼啼地作甚么?”
甄氏也知道自己此时哭啼确实晦气,连忙拿手帕去擦泪,但无奈那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席夫人生气起来,拂袖而去,甄氏不敢 再留,连忙追了出去。。。。
第六十四章 亲事
田悦江自床后转了出来,抬手示意欲进房服侍的丫鬟们留在门外,然后俯下身,仔细打量刘士衡的脸色,但越打量心里越犯嘀咕,这刘士 衡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若说是真病,这病来得也太蹊跷了,听说他离开东亭时还是活蹦乱跳的呢,怎么一回苏州就病了?莫非是知道他给自 己出的馊主意适得其反,怕自己来找他算账,所以装起病来了?可若说他是假病,这一脸的病色伪装得也太逼真了罢,而且把丁太医都给蒙过 了。
就在田悦江猜疑不定的时候,刘士衡微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开口,声音尽显嘶哑:“水……水……”
田悦江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盏茶,再将他扶起来喂水,一面喂,一面低声道:“刘士衡,你做的好事不是你说只要我装病,你家就会同我 退亲么?怎么我等来等去,等来的却是媒人议婚期?”
刘士衡奋力抬起眼皮,一脸茫然地看他。
田悦江见状,认定他是装糊涂,更来气了,拿走他嘴边的茶盏,道:“而今我爹已同你家把婚期定下来,你说该如何是好?你少跟我装病 ,赶紧……”
他话还没讲完,刘士衡却剧烈地咳嗽起来,瞬间一大群丫头婆子蜂拥而入,抚背的抚背,倒水的倒水,转眼就把田悦江挤到了门边去。他 屋里的大丫鬟绿云拿着一块手巾,一面替刘士衡擦脸,一面向田悦江道歉,田悦江见此情状,哪里还好久留,只得满腹郁闷地转身去了。
接下来几日,刘府阖府上下为了刘士衡的病,乱作一团,而东亭那边,苏静姗也是急得焦头烂额,原因同样是刘士衡,不过,她并不知道 刘士衡病了,只是因为刘士衡一去苏州不复返,那荷叶边的春衫再好,也敌不过季节的变换,眼看东亭满大街的人开始换了夏裳,而刘士衡那 边却始终没有消息传来,苏静姗就能听见白花花的银子似水般流走的声音。
其间她也设计了不少的款式,任何一样拿出来,都不输于大街上流行的苏样儿,但奈何没有经过席夫人的加持,再好的式样也无人问津。 而她又哪里知道,席夫人而今只顾守在刘士衡的病榻前,根本无心做新衣,这会儿苏州流行的款式,还不知是从哪位夫人小姐那里传出来的呢 。
万般无奈之下,苏静姗也只有自别家店里和大街上偷学款式回来,做好后挂到店里去卖,虽说这样做多少也有些钱赚,但比起以前来差多 了,要不是开铺子所用的屋子就是自家的,只怕早就关门大吉了。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青楼的伎女们使用苏静姗所制的文胸和内裤流行成风,各家老鸨纷纷登门求购,让苏静姗小赚了一笔。
文胸和内裤虽说好卖,但到底是登不得店面的东西,店中生意一样是毫无起色,让苏静姗好不焦急。她日等夜等,甚至托计氏到码头打听 张望,托乔姨娘和苏远光分别到刘宅和田悦江家询问,但仍是一无所获。
就在她望眼欲穿,一筹莫展之时,却有穿着入时,打扮得比东亭的大姑娘还俊俏的媒人自苏州而来,带了一张大红洒金的庚帖,要求见苏 家的家主苏留鑫。
苏留鑫被囚已久,而今人不人,鬼不鬼,苏家人上至计氏,下至苏远光,虽说大家多有矛盾乃至仇恨,但对于不放苏留鑫出来见人这个意 见,却是高度的统一,于是计氏告诉媒人,苏留鑫重病在床,无法出来见客。
那媒人听得计氏这样讲,倒也未多作坚持,在一番不咸不淡地关心苏留鑫病情的闲谈之后,就将那张华美无比,在东亭极少见到的大红洒 金庚帖交到了计氏手里,称她乃是苏州官媒,特代表户部尚书刘府,来向苏家提亲。
计氏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媒人一定是在开玩笑,或者就是不认识路,认错门了,户部尚书刘府,那是甚么人家,能遣媒人来向商户家 提亲?
而踮着脚躲在窗外偷听的苏静初则是热血沸腾,激动不已,苏家而今尚未定亲的女孩儿除了恶名远扬而无人问津的苏静姗,就只剩下容貌 姣好,性格温柔的她了,此次苏州刘府前来提亲,莫非是刘士衡在与苏静姗合伙开店的过程中,瞧中了她?只不知这媒人是来为刘士衡娶妻, 还是来为他纳妾的。要知道,有些讲究规矩的大户人家纳良妾,也会依足了规矩提亲交换庚帖送聘礼,一顶小花轿把人抬回去。
此时,屋内的计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也许媒人只是来替刘府公子纳一位小妾,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当她打开庚帖,再听得媒人的一番说辞,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刘府,居然是想为他们家的七少爷刘士衡,求娶苏家第三女苏静姗为妻
户部尚书家的嫡孙,要求娶商户女为妻?计氏手捧大红洒金庚帖,看着媒人的嘴一张一合,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媒人却问:“苏太太,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那刘家七少爷您也是见过的,生得仪表堂堂,且是个举子,同您家三姑娘正是相配,不知 您意下如何?”
且不说计氏在厅堂内手握庚帖沉吟,窗外偷听的苏静初真是又气又嫉,一颗芳心碎作了好几片,扯着手帕子,咬紧了一口银牙奔回了房里 ,把门紧紧闭起。
苏静瑶紧跟而去,推了推门,却推不开,便只得转到前面店里,悄悄儿地朝苏静姗招手。此时乔姨娘在店里帮忙,顾客也不多,苏静姗便 抽身出来,问苏静瑶道:“甚么事,怎么不到店里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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