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卿敛眉屏气,低眉顺目的垂下脖颈,形状美好的肌肤在寒风中显出红润的手感。
一块细小的绘制刺青露出来,这是澶州女子特有习俗,未出嫁的女儿大多会在耳背脖颈处用特制胭脂绘成各种花朵,比喻含苞待放。宁卿的是一朵海棠,想是因为路途风尘,已经污浊变黑,只能隐隐看出形状。
欧妈妈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滑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她偏偏头,挡住了自己脖颈的刺青,多少年的习惯了,很难一下改变呢。
澶州,这次是哪个高族坏事了呢?
“所有人在忘忧池净身后,到新莲房来见我。”她方才还有的半分笑意,在朱新城等离开后,都化作冷酷的霜雪。
“哼,几个破房子,取个名字不伦不类,还新莲房。”浅梨在宁卿身后嘟囔。
她胆子大,早已接受身为营妓这个事实,并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心有戚戚,加上和宁卿狼群合作那夜,自认也算交上了了不得的朋友,因此难免放纵些。
宁卿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这个女子本来还以为可以收做己用,如此看来不分形势难堪大用。
她努力搜寻着记忆,但是上一世,实在没有关于浅梨的记忆。
两个粗使妇人带路,迅速往忘忧池去了。旁边两排小房子里,都有好奇的女子隔着门帘张望。
目光中有的叹息有的伤感,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麻木。冷冰冰的麻木。
宁卿大略扫过四周。一模一样,和记忆里面一模一样。
摇摇晃晃的简易栅栏围住一地狼狈,地上的积雪简单推出几条通道,几排简陋的木板房林立其间。因为军中行军不能携带女眷,所以女闾变成了军士唯一可以得到慰藉的地方。
而就是这小小的女闾也分了三六九等。
三个木房群里,左边是巨大的通铺,里面用各种草帘子隔成一个个小间,倘有军士前来寻欢作乐,掌事女官会命婢女点一支小小红烛,以红烛计时,一根红烛点完,一百文钱。称为烛乐房。
中间一排叫做新莲房,分为前后两隔断,前面是将官挑选女子,也是简单饮酒行乐的地方,后面是训练新人的场馆;而右面是这些营妓休息的寝房,按照恩主不同,从单间到二十几个人的通铺全部都有,名字叫做曲眠房。
在大烮,不同于有自己身份官牒的官妓,也不同于完全归属于主人的私婢,营妓大多都是犯官女眷,罪犯妻女和女俘来充当。
她们没有收入,没有自由,甚至没有赎身的可能,白日为奴为婢,夜里为娼为妓,唯一的可能便是被某个将官看中,付得赎身银两,纳为军中权宜之妾,稍得安宁,倘若这位将士移地驻防或者转为他职时,营妓不能跟随而去,那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因为,掌事女官不能放任被暂时赎身的营妓服侍他人,担心引来曾赎身将士的不满,也不可能放任其在营中养老闲住,这时候,“暴病生亡”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忘忧池里,脱掉衣衫草草清洗的女子们木木呆呆,有的人还不习惯这样赤~裸的“羞辱“,念及之后命运,不由嘤嘤哭泣。
宁卿不慌不忙的洗着,她知道,在北营,因为条件有限,忘忧池引来的温泉水必须先紧着大营的使用。
所以对她们这样身份低贱的女子,很多时候一年也只有几次这样畅快沐浴的机会。
洗漱完毕,到底是年轻女子,稍稍梳整,大多恢复了妍丽之态,珠儿帮着宁卿绞干长发,到她自己梳理时,宁卿按住了她的手,摇摇头。
经过狼群夜袭,珠儿对小姐更是言听计从,立刻住手。
在女闾,美丽的长相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经过第一轮筛选的女子,中等姿色的当夜便会送给营里的普通将官开荤,下等姿色的会在做好所有的防孕工作再投放到烛乐房。
而上等的女子,会暂时留下,她们是专门为上级军官准备的。
珠儿容色娇憨,稍作打扮,那今晚便逃不过噩运。
而宁卿,她抿着双唇,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为珠儿准备。
从她们起浴开始,一个女侍便拿着册子挨个圈点。
她记录的是这些女子的“身价”,用女闾里面标准的尺寸一一备案。
欧妈妈换了一身暗紫夹袄,端坐在新莲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进来的每一个女子都只裹了一件斗篷。慌乱的羊群。
众女战战兢兢的站好。
新莲房中烧着不知名的暗香,宁卿鼻尖一簇,立刻放缓了呼吸。这夹杂了软筋砂的秘香,是女闾中特有的,色味俱淡,闻了以后身子发软,除了让人没有防抗的力气,到是没有什么坏处。
女闾里面,这样的阴私之物稀松平常,对于不听话的女子,想自我了断的女子,经验丰富的掌事妈妈会有层出不穷的手段,让你悔不当初,只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具随意操纵的木偶,生不出半点逆反之心。
欧妈妈声音不大,像凉风拂过花丛,偏偏不怒而威:“脱了。”
众女立刻一阵慌乱,本能的都捂住了自己胸口。
一个粗使妇人就近踢了旁边女子一脚:“叫你脱衣服,磨蹭什么!”女子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当下跪倒在地。
欧妈妈面无表情的看着人群。静默中,不知道从谁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缓缓解开了斗篷的细带。宁卿站着没动。
入了大狱的人会先挨上一顿杀威棍,入了女闾的人,总会先看一出杀鸡儆猴。
当年,是珠儿,现在,会是谁呢?
第5章 女奴本份
欧妈妈端起旁边女侍盘中的美酒,浅浅喝了一口,清冷的目光看向众女:“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身份,官家小姐,富家千金,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今日进了女闾,前尘往事,全皆作罢,尔后全心为奴,全身为婢。皇恩浩荡,既然已经免除尔等性命之虞,更应当勤勉自身,将那贪懒之念抛之脑后才好。在我这里,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进入女闾,守女闾规矩,那自然是万事皆好,不守女闾的规矩,可不要怪妈妈翻脸无情。”
她放下酒盏,轻轻一声钝响,却是压倒这帮新奴的最后一根稻草。
众女皆是一惊,心头大震,连本有几分不愿的浅梨也脱掉了衣衫。
堂中,合衣而立的便只剩下宁卿一人。
“你倒是个有骨气的。”欧妈妈嘴角含笑说道,脸上却是毫无笑意。
旁边一个粗使婆子冷哼一声,立刻就要上前去拽宁卿。
珠儿小声的喊道:“小姐。”这个时候,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啊。
眼看婆子快到了面前,宁卿神色如常,却是屈身跪下,言辞恳切:“妈妈误会。宁卿不是忤逆,只是怕坏了妈妈眼睛。”
那婆子听了这话,冷笑骂道:“好你个贱皮,嘴里酸溜醋滑没一句实话——脱个衣服也能坏妈妈的眼睛?真该让你好生知道规矩!”
宁卿并不反驳,她仰脸看向欧妈妈,缓缓解开了斗篷,从脖子开始往下滑动,已经新画好的海棠花片花只叶从耳背下面的脖颈露出来。下一秒,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自雪白的脖颈之下,触目惊心的,全是陈旧瘀伤,青紫交错,纵横阡陌。
珠儿低下头不忍去看,这也是方才宁卿执意洗头,打散发髻,以便用发丝遮住的真相。
欧妈妈的表情一瞬间的怔滞,尔后立刻明了。
她不动声色的摆摆手:“穿上吧。”
宁卿刚刚脱到肩膀的斗篷立刻拉了上来,她扶手跪地,神色恳切,孤身在前。
欧妈妈联想到方才朱新城送人来时,不经意的偷看宁卿的情景,刚才还只道这个女娃是有些门路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原因。
她心头闪过一丝愠怒:这帮当差的可是越来越嚣张,连主将还没挑选过的女人也敢动,动了还敢明目张胆直接送到女闾来。
可惜,这个女人却是留不得了。欧妈妈飞快做了决定。这样的姿容,是万不可能放到烛乐房的,日后一旦查出,对自己对朱新城都是一个麻烦,不是她愿意包庇朱新城,在军营,就算是女闾掌事,说到底,还不是一个下贱的妓子,她不愿意冒任何险;更何况宁卿已经毁了的身子,也断然不敢逢迎上将。
还真是可惜了。如此颜色,这般气度,难能可贵。她不自觉的看向宁卿的脖颈,况且,还是一个来自同乡澶州的女娃。
宁卿依旧规规矩矩的跪着,如同根本不知道欧妈妈的思量。
欧妈妈神色闪烁迟疑中,忽然一个女子跌跌撞撞的奔进来,连撞两人之后拜倒在地:“妈妈!妈妈救命啊!”
“何事如此慌张?”欧妈妈面色不虞,冷冷扫了她一眼。
女子布料粗陋,一看便知品级不高,她连连磕了三个头,这才满眼是泪的抬起头来
“妈妈,子衿大不好了。”女子声音颤抖,寒风中的落叶一般。
“什么?!“欧妈妈神色一震,立刻站起来。
她刚刚起身,后面的随侍女婢也跟着走了出去,宁卿等人被扔在新莲房,只剩了几个粗使婆子看管。
眼看欧妈妈离开,几个妇人立刻七嘴八舌交谈起来。
“听到没?是不是就是那个陈子衿?”
“这个子衿,还真是仗着自己模样好,以为上了两天都尉的床,就真是不一样,竟然敢拒绝妈妈的指派。”
“这种小贱人,皮骚肉痒,就是要好好整治一番。”
“可不就是,你看,妈妈才把她扔到烛乐房几天?这就受不住了?”
“哼,我看受不住是假,是等着她那个都尉回来救她吧?”
“痴心妄想,谁不是这样,颜色好时,贪你一点新鲜,回头就忘到脑后。更不要说一个下贱的妓子。既没有赎身单俸,也没有交代什么就换防走了。还守着?切,真以为自己是贞洁烈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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