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
埙的声音,向来以苍茫空旷著称,此刻和这笛声倒是相衬,她曾经缠着幼弟的西席学过一段时间埙,当下,兴之所至,便取下那笔筒埙,撩起军帐,走了出去。
白日里寂寞荒凉的沙石,柔和了起伏的天际和夜色,仿佛踩在巨大的虚空中,无法触摸,却又切实存在。
宁卿执起埙,鼻尖嗅到淡淡的墨香,第一个音飘扬开来,随着空旷的夜风,和那笛声遥遥相对,一应一和,她的曲子是楚国流下来的残谱,并没有名字,宁卿自取为哀楚,是故国追思和忆往昔之声。
她的嘘声吹出第一段曲乐,那笛声便开始似断似续,却又执着的吹着,然而其中的孤独顿减,凭空却是多了几分安详。
这些时间以来,诸多种种,所有的茫然,失落,坚定和勇气都变成乐声汹涌而出。
到了最后,笛声彻底停下,似在静静聆听。曲高和寡,知音难寻。宁卿吹完最后一个音符,长风吹起她的斗篷,她摸了摸胡子,微微翘起嘴角。
回到帐中,慕容昕仍然未归,宁卿将埙按照原样摆好,被放的歪掉的管毫笔头,她随手用茶水润了润,捋好了□□笔管埙中。
暴殄天物啊。她拍了拍精致的玉面浮雕。
慕容昕进帐时宁卿睡的正好,打帘进来的剑雨眉头皱了皱,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但是宁卿毫无反应。
他脸色难看,刚要气沉丹田使劲再咳嗽一声,却听慕容昕道:“你们先下去。”
“可是……”剑雨还要说话,被霜风一胳膊撞过去打断了:“属下告退。”
两人出了营帐,还听见剑雨不服气的嘀咕什么,被霜风说了一句,闭上了嘴。
慕容昕走过宁卿睡的那个侍从小榻,停下脚步,她的身子向里,只能看见白皙的脖颈,耳背后一朵海棠盛放如初,乌云般的长发,一片小胡子因为睡的迷糊粘到了旁边的枕头上,他看了一小会,神色柔和下来,然后蹲下来,捡起了那片小胡子。
在昭元城的事情,他没有问,宁卿也没有说。关于慕容恪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他当然知道不能全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总是有软刺一般蜇人。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宁卿觉得没有必要开口说。在某种程度和角度,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而非隶属。隐隐更让他不愿承认的是,她超过了他的掌控。
这撇小胡子用了一点秘制的黏胶,被压在枕头上,他费了点力气,终于扯下了它。
慕容昕微微一笑,刚刚准备起身,忽的双手一紧,只见一双拎着腰带的手在他两腕间简单一绕,他错愕瞬间,女子灵巧连贯的双手已经迅速完成了一个渔夫结。然后,下一秒,慕容昕被直接一拉,整个身子一偏,倒在了硬邦邦的小榻上。
与此同时,她一个利落的翻身,已经居高临下的站在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他茫然之后瞬间有丝恼怒。
“我只是…本能反应。”她歉意的笑笑,显然没有诚意,“王爷这样大半夜的站在宁卿身旁,难免会举止失常。”
什么本能反应,根本就是说他是意图不轨的登徒子,慕容昕面色有些难看,向来举止有度的他此刻有些狼狈,自小在皇朝禁宫长大,幼承庭训,仪度得体,怎么能忍受在自己的地盘被一个小女子如此羞辱:“给本王解开!”
宁卿本来移动的脚步停了下来:“宁卿只是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不小心冒犯了王爷。如果王爷解开之后要治宁卿的不敬之罪,宁卿也无话可说。”
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竟然将堂堂的慕容三皇子捆在了床上,这件事,说出去,他也没脸承认。
真是谢谢这个弱女子的提醒,慕容昕咬牙:“本王恕你大不敬之罪。”
宁卿笑靥如花:“谢王爷。”
他整理衣衫从榻上起来,宁卿一副小心客气模样,但是言行中却是话里话外的提醒,她睡觉浅,很容易误伤“不小心”靠近之人。
哼,刚刚剑雨嗓子都咳破了,怎么没见醒?
他捏着那抹小胡子,面色难看的走到书案旁,上面还有几份例行公文,他取出管毫,然而刚刚舔了一点墨,却发现笔似乎不对,他心中一动,去看那笔筒埙,埙口干净整洁,慕容昕的紧蹙的眉头慢慢松缓开来。
他再抬头看去,那小榻上的女子已经安心的和衣而睡,此刻正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过了许久,他慢慢走过去,将那小胡子轻轻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第40章 祸水东引
戈壁的天空亮的比长安更早,不过是寅时,天空的天际线已有蒙蒙的光亮。
宁卿这一觉前半夜睡的警醒,但是在第一次警告过慕容昕之后,他便“老实”的远离了她的“地盘。”
多日来的奔波,稍微松懈下来,她便沉沉睡得不知冬夏春秋。
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余火的木炭安静地烧着,帐篷中空无一人。
她简单梳洗一番,走出帐篷,霜风站在门帘处,软靴上润湿的露水,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她出来,他淡淡一笑:“王爷让我转告姑娘,小公子已经成功带出来,现正秘密送往北营。”
宁卿连忙一礼,脸上多了几分宽慰:“谢风大人。”
霜风客气:“宁姑娘多礼。”
宁卿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以后,还是叫我阿恒吧。”她的小字长恒,少为人熟知。
霜风颔首一礼,不卑不亢的态度显示着他对这个王爷身旁新贵的重视和自己的本分。
远远的,号角声起,清角吹寒,整个营寨顿时惊醒了,霜风面色微微一变,急行一礼,然后向着议事厅快步而去。
宁卿虚起眼睛,看向营寨的更远处,那里燃烧的青烟明显少了很多,她意料之中的抿了抿嘴,那是司马无情和整个暗部的所在。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亲兵过来转告宁卿:“司马叛逃,沿着西北线离开,王爷下令,立刻整装,全军追击。”
宁卿便回到营帐中,守着自己的本分整理慕容昕的贴身物品。
她秘密被替换和现在在慕容昕营帐中为亲兵的事情,整个队伍只有不过四个人知道,慕容昕,霜风,剑雨,还有司马无情。
而关于他们的计划,便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因为并不了解他们的计划,在亲眼见证了“宁卿夜回北营”,“司马和慕容昕由假装的互生罅隙到真的有了那么一点不正常”,“宁卿偷盗兵符救司马”一系列故事,在参与了“千里奔袭偷梁换柱救宁卿”,“牺牲数十死士从慕容恪手上救回宁卿的幼弟”一系列事故后,霜风剑雨对宁卿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无所谓或者淡淡的不爽,变成了格外的刺眼。
尤其是宁卿作为慕容昕的贴身“亲卫”,竟然在王爷离开营帐之后还在呼呼大睡,就算是新宠,这也……宠的太不像话了,更何况,“旧人”还在旁,“新人”就已同榻而眠,特别对于心高气傲的司马无情,这——完全不能忍嘛!
这不,昨天剑雨才和霜风抱怨过,今天早上,司马就“冲动”的领兵出走了!
霜风剑雨和司马毕竟多年为同主,同僚之情还是有的,剑雨除了抱怨宁卿红颜祸水外,止不住为司马叹息,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结果还是个渣,哎。霜风比剑雨老成,却是多了丝沉思。
剑雨跟着慕容昕回到寝帐,宁卿还在分门别类的整理物品。
他的眼角就跳了跳。
“王爷不喜欢衣服上有墨味。”他看着宁卿正把一卷装好的公文放进装衣衫的木箱里。
“王爷也不喜欢大氅有折痕。”宁卿正想法子将大氅放进大箱里。
“王爷更不喜欢他的笔墨纸砚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宁卿用了一个小箱子在装这些琐碎玩意儿。
宁卿抬起头:“雨大人,要不您来?”
“好啊。”剑雨面有得色,就等你这句话,他挽起袖子就要上,这时慕容昕轻轻咳嗽了一声。
剑雨挥舞的胳膊停在半空,生生收回来,脸上带着硬挤出的笑:“还是,有劳宁姑……公子了。”
宁卿麻利的将公文扔进衣箱,大氅折了两折放进大箱,然后笔墨纸砚一骨碌放进一个小木箱,只有在拿那个埙时,她放松了动作,并用布料包了包。一刻钟不到,打理完毕,还直接省出了三个箱子。
剑雨眼角抽搐的更厉害。
慕容昕微微含笑,他今日穿着一身甲胄,银光铠甲,猩红披风,腰上悬着宝刀,惯常的儒雅之中凭空多了几分威严。
霜风眼睛不动声色在宁卿身上绕了两圈,慕容昕道:“无妨,说吧。”
他硬着头皮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他可以保持对宁卿的客气,但是不代表他对宁卿有相同的信任。
宁卿很自觉:“王爷,小人出去看看马车情况。”
她刚刚走了两步,慕容昕温声唤道:“宁……阿恒,无妨。”他转头看着霜风,“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剑雨恨不得将宁卿拖出去,他心里不愿承认自己主子轻信,只越发觉得宁卿真是狐媚小人,那边和司马卿卿我我,为了人家杀人越货的去求解药,这边转身就投进了情人上司的怀抱。
他和霜风的眼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不友善的内容。
霜风低声回道:“这片戈壁滩广袤宽广,渺无人烟,更远处更和北狄的刺桐草原接壤,在没有足够的准备和粮食补给情况下,属下还是认为,不适宜此刻追击司马将……无情。”
剑雨接着道:“还有,属下在四周没有找到向导,仅凭着军库里那份地图,孤军深入,倘若不小心中了埋伏,王爷千金之体,实在不易以身犯险。”
两人齐齐跪下:“请王爷三思。”他们的意见想来也是军中大多将领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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