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像里的刘玉洁后脑磕了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晕过去挺好,她就不用再死死的捂住嘴巴忍受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煎熬!
观言丝毫不怀疑郡王这一脚能踹死一匹马。
“殿下,您的杀气又写在脸上了。”他从容道。
韩敬已背对他,像是要竭力恢复冷静,半晌才幽幽转过身,“走吧。”
却难掩萧索的神情。
小乖乖,这回你是真的气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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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韩琢酷爱舞刀弄枪,偶有人会在背后嘲笑他就是个武夫。圣上新宠嘉嫔曾于人前嘲笑其“那就是盘狗肉,上不得正席”。
然而这盘狗肉依然我行我素,比如别的皇子忙着抄经祷告,他却溜去兵马司的骑兵营,美其名曰为圣上挑选良驹。
骑兵营宽大的行辕内,随从恭恭敬敬为韩琢与沈肃添好茶,便躬身退至门外。
韩琢高声谈笑几声,忽然语速又快又低,“高熙已向父皇奏请钦点你为随行仪仗。公主凤驾松杏山庄陪太后赏秋,途中经过通济镇,此乃天大的巧合,沈大人莫要错失良机。”
沈肃神情一凛,目露感激之色。
不必如此,算起来一直都是你帮本王,如今,本王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韩琢笑了笑,“三皇叔说,长安唯有沈肃可信。”
三皇叔,也就是恭亲王韩敬山。而四皇子韩琢的生母瑞庄皇后,乃韩敬山的亲表妹。
哪有表哥不偏疼表妹唯一子嗣的道理,况且这表妹还是个红颜薄命的。沈肃慧眼识英雄,韩敬山对他感激不尽,时常教导韩琢要知人善用,帝王之德不仅仅是杀伐果断,更要洞察臣之危,不必锦上添花,但求雪中送炭。
拱手揖礼,沈肃明白韩琢的一番好意。
圣上宠爱幼弟,山高皇帝远,倘若韩敬已任性而为,事后最多被罚关禁闭,但沈肃不一样,圣上虽然喜欢他,甚至还会戏称“小友”,但绝不可能友爱过幼弟。
那么他此行就需要一个能震慑韩敬已的依仗——大公主高熙还算压得住场子。
不管怎样,韩敬已都要给这个大侄女一点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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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应该是一片黑暗,不知为何有明晃晃的亮光穿过薄薄的眼皮。
下意识的抬手遮挡,刘玉洁艰涩的睁开一条缝,浑身疼的好像被人拆散。
“醒了。”
韩敬已目无表情打量她。
仿佛被一桶冰碴子迎面浇下,刘玉洁双目圆睁。
不,不,这一定是梦。
“这不是梦,我的小乖。”他光着上半身,纨裤松松垮垮的系在腰间,刺目的光沿着他微喷的肌肉线条结下一层耀眼的纹理,“这回可把我气个够呛,该怎么罚你呢?”
她的胸口已经开始剧烈的起伏。
不,不是的,我可以解释,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解释什么?解释你学会撒谎,还是学会背后插刀?”他偏头打量她,缓缓压在她身上。
不,不要!
刘玉洁痛苦的抱住头,“我答应嫁给你,我答应永远跟你在一起,只要你放了我,等我长大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畜生!
她宁愿跟一条狗都不想跟他。
只要逃过此劫,只要回到长安,她就立刻出嫁,嫁给高门望族!!
就不信他敢辱人发妻!届时御史大夫的口诛笔伐便能将他五马分尸。
“故技重施,缓兵之计。”他一下就看穿了她,忽然用力顶。
刘玉洁失声尖叫。
双手拼命去拍他的脸,推他的胸/膛。剧痛,痛的她只想蜷成一团,连牙齿都在“咯咯”打架。
脚尖猛然踢到了块铁板,眼前一花,韩敬已那双灼热沸腾的双眸如烟散开!
啜泣着睁开眼,刘玉洁视线一片漆黑,脑子也晕乎乎,似有一片闪闪的金星在眼前乱晃。
花了好长时间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那是梦,原来真的是梦,她喜极而泣,小腹一阵凉凉的坠痛,十三岁这年的深秋,少女人生的第一场月事降临,于她最狼狈的时候。
废了半天的劲才推开摔裂的暗门,狼狈不已的女孩自泥像里爬出,从头到脚唯有一双眼睛没有蒙尘。
幸好泥像是侧着歪倒,倘若后背着地,她八成是再也出不来了。
望着庞然大物般的泥像,刘玉洁推了推,纹丝未动,惶恐油然而生。
一直都知他会点功夫,那是皇室子弟必备的门面,却从不知这么厉害。
如果是个人,被他这样踹一脚,岂不要斜飞十余丈?
但这不是发呆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
刘玉洁仓皇逃窜,还不忘拾起地上滚落的野果。
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月凉如水,勉强可看清十步远的距离,耳畔不时传来咕咕鸟叫。
秋风拂面,伤口隐隐作痛,刘玉洁用力揉眼睛,保持清醒。
荒野稀疏的林下,纤细的女孩起初还疾步如雨,走着走着,竟慢了下来。
她双唇微颤,失神的美眸平视前方。
韩敬已翘着腿坐于树干,百无聊赖的一下一下敲着软鞭,忽然转眸视她。
“小乖乖,捉到你了。”他嘴角一挑。
☆、第38章 039
她被人从长安劫持到永济渠,杀死猛虎又遇到一头比猛虎还凶的恶狼。千方百计骗了这只狼,这是她从前做不到的事,但是此生做到了,然而兜兜转转,两人还是狭路相逢。
韩敬已很难对付,因为她要压制对他强烈的痛恨与颤抖来维持从容。
韩敬已也很好对付,只要她示弱,他就会有不可思议的温柔,哪怕他前一秒还有收拾她的打算。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比如他要抱她,如果她反抗,那结果就不是抱那么简单。反之,她回答“抱抱很好啊,可是我有一点热,你能为我扇会儿风么”,那么他通常只记得扇风,忘了拥抱,最多在扇风的途中亲亲她。
你看,要对付他也不是那么难,所以你要冷静,收起杀气蒸腾的憎恨,对他笑一下吧。刘玉洁不停告诫自己。
必须活下去!
必须摆脱他。
这才是重生的意义。
那么就试着微笑。
可是笑意只维持了一半,韩敬已就来到身前,那样熟悉的气息以及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将她笼罩。
笑意凝固在唇畔,刘玉洁仿佛被定住,怔怔僵硬。
“不止会撒谎,连脸皮也变厚。”他捏捏她的脸颊,“闯完祸还敢笑。”
小羊羔一样的乖乖现在就是一只狼崽子,随时反咬人。
“我只是……”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我只是……害怕无法嫁给你,才逃的。”
他表情波澜不兴:接着扯。
“你这人真奇怪,明明没办法娶我,还占人家便宜,可我是好女孩啊,你那样对我,万一,万一出事便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镇定,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谁说我没办法娶你?我只是不想我们的孩子将来还是质子。”他绕着她缓缓踱步,纠正,“而你,根本不是好女孩。”
他说她不是好女孩!
后背伸来一只手,托起她下颌,入目是苍穹一汪淡月,身体已然控制不住后倾倚在他胸口。
这个动作很暧昧,似他从后面拥她入怀。但也可以随时要了她的命,比如他将托下颌的手下移三寸,捏断她喉骨。
“不,我是好女孩。”她无动于衷。
“不止会说谎,脸皮厚,连死也不怕了。”他贴着她滑腻的脸颊淡然总结。
“殿下,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她柔声问。
“我尽量。”
难得她又乖起来,韩敬已心底的怒火渐渐消了几分,其实她明明很容易就能要了他的命,但她还没发现。
“阿玉,你跟我一样,是怪物,没有人会接受的,只有我最懂你,我接受你,而你,应该学会容纳我……”他拥着她,对月叹息。
她勉强笑笑,假装听不懂。
韩敬已引她侧过头,以唇覆盖,吸走她口中的冷风,灌入滚烫的热息。
两人在树下纠缠,她几乎要站不住。
阿玉,他低哑醇厚的声音咬着她的耳朵问,“把身子给哥哥就这么难吗?”
“可是,可是我是女孩子,怎么能随便做这种事,”她泪光晃动,甜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助的孱弱,“我这么小,你忍心吗?”
“不忍心。可是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她几乎是挂在他臂弯里。
真是头疼,她怎么学的这么坏!韩敬已好奇道,“为什么你一直盯着我的马?”
“没有啊。”
“是不是在想,哼,畜生,去死吧,待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看我不捅死你,这匹马不错,骑上它谁也追不上我!”韩敬已将她心里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出来。
就连愤慨的语气也丝毫不差。
刘玉洁愣住。
大概太过惊讶,以至于忘了矢口否认。
朦胧的月色下,微启的小嘴,隐约可见一抹粉色的舌。
“阿玉。”他俯身噙住那抹粉嫩。
异常的顺从,冷漠的安静,这一切与他沸腾的血液和心脏格格不入,这一刻,他在天堂,她却在地狱,不知为什么,他感到一丝难过,便提前结束这个吻,抬眸视她。
她的神情几乎与秋夜融为一体,发现他的目光时,嘴角一牵,“你看,我并没有反抗,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不信。韩敬已点点头,“信。”
“你说我是怪物,是坏女孩,我承认。”她笑着揉了揉脸,其实是偷偷擦去眼角的泪,“只有你会接受我,对我好是吗?”
韩敬已点头。
“那你告诉我,要如何才能避免四年后的那一场浩劫,韩敬已,你告诉我?”她微笑望着他,“侩子手,你告诉我啊?”
韩敬已嘴角微翕,以沉默掩饰内心无以复加的惊愕。
哈哈,原来只要她敢抬起头,伶牙俐齿的韩敬已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勇敢”二字再一次奖励了刘玉洁。
是不是回答不出来了?
因为你就是罪魁祸首!
她在心里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