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喜上眉梢,道:“一定好听的,你快讲罢。”我想她也许不是要听故事而是想要有个人陪着自己讲话。生病受伤了,却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时间和黑暗总是让人觉得格外漫长和难捱。
“嗯,我说一个狼故事。从前,有一个老公公,在山里行走,看见有一只狼,给人缚在一只布袋里,那狼求他释放,老公公便解开布袋,将狼放了出来。那狼……”
“那狼说它肚子饿了,要吃老公公,是不是?”
“唉,这故事你听见过的?”原始人才没听过好不好。
“这是中山狼的故事。我不爱听书上的故事,我要你讲乡下的,不是书上写的故事。”
“不是书上的,要是乡下的故事。好,我讲一个乡下孩子的故事给你听。”大凡这种时候,这种乡下孩子就是本人了。我开始望天。
“从前,山里有一家穷人家,爹爹和妈妈只有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到七岁时,身子已很高大,能帮着爹爹上山砍柴了,有一天,爹爹生了病,他们家里很穷,请不起大夫,买不起药。可是爹爹的病一天天重起来,不吃药可不行,于是妈妈将家中仅有的六只母鸡、一篓鸡蛋,拿到镇上去卖。母鸡和鸡蛋卖得了四钱银子,妈妈便去请大夫。可是那大夫说,山里路太远,不愿去看病,妈妈苦苦哀求他,那大夫总是摇头不允。妈妈跪下来求恳。那大夫说:‘到你山里穷人家去看病,没的惹了一身瘴气穷气。你四钱银子,又治得了什么病?’妈妈拉着他袍子的衣角,那大夫用力挣脱,不料妈妈拉得很紧,嗤的一声,袍子便撕破了一条长缝。那大夫大怒,将妈妈推倒在地下,又用力踢了她一脚,还拉住她要赔袍子,说这袍子是新缝的,值得二两银子。”
阿朱听他说到这里,轻声道:“这个大夫实在太可恶了。”
乔峰仰头瞧着窗外慢慢暗将下来的暮色,缓缓说道:“那孩子陪在妈妈身边,见妈妈给人欺侮,便冲上前去,向那大夫又打又咬。但他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力气,给那大夫抓了起来,掼到了大门外。妈妈忙奔到门外去看那孩子。那大夫怕那女人再来纠缠,便将大门关上了。孩子额头撞在石块上,流了很多血。妈妈怕事,不敢再在大夫门前逗留,便一路哭泣,拉着孩子的手,回家去了。那孩子经过一家铁店门前,见摊子上放着几把杀猪杀牛的尖刀。打铁师傅正在招呼客人买犁、锄头,忙得不可开交,那孩子便偷了一把尖刀,藏在身边,连妈妈也没瞧见。
“到得家中,妈妈也不将这事说给爹爹听,生怕爹爹气恼,更增病势,要将那四钱银子取出来交给爹爹,不料一摸怀中,银子却不见了。妈妈又惊慌又奇怪,出去问儿子,只见孩子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新刀,正在石头上磨,妈妈问他:‘刀子哪里来的?’孩子不敢说是偷的,便撒谎道:‘是人家给的。’妈妈自然不信,这样一把尖头新刀,市集上总得卖钱半二钱银子,怎么会随便送给孩子?问他是谁送的,那孩子却又说不上来。妈妈叹了口气,说道‘孩子,爹爹妈妈穷,平日没能买什么玩意儿给你,当真委屈了你。你买了把刀子来玩,男孩子家,也没什么。多余的钱你给妈妈,爹爹有病,咱们买斤肉来煨汤给他喝。’那孩子一听,瞪着眼道:‘什么多余的钱?’妈妈道:‘咱们那四钱银子,你拿了去买刀子,是不是?’那孩子急了,叫道:‘我没拿钱,我没拿钱。’”
“很奇怪吧,天下父母亲对待儿子,可从来不是这样的,就算溺爱怜惜,也决不会这般的尊重客气。”乔峰突然放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
“什么奇怪啊?”阿朱没听清,而且说到最后两个字已经是气若游丝。乔峰知她体内真气又竭,当即伸掌抵在她背心,以内力送入她体内。
阿朱精神渐复,有些黯然道:“我每隔一个时辰,体气便渐渐消逝,你每给我渡一次气,自己的内力便消减一次,练武功之人,真气内力是第一要紧的东西。你总不能……总不能永远……”
乔峰摸了摸阿朱的头:“你放心,咱们总能找一位医道高明的大夫,给你治好伤势。”
阿朱微笑道:“只怕那大夫嫌我穷,怕沾上瘴气穷气,不肯给我医治。乔大爷,你那故事还没说完呢,什么事好奇怪?”
“嗯,我说溜了嘴了。妈妈见孩子不认,也不说了,便回进屋中。过了一会,孩子磨完了刀回进屋去,只听妈妈正在低声和爹爹说话,说他偷钱买了一柄刀子,却不肯认。他爹爹道:‘这孩子跟着咱们,从来没什么玩的,他要什么,由他去罢,咱们一向挺委屈了他。’二人说到这里,看见孩子进屋,便住口不说了。爹爹和颜悦色的摸着他头,道:‘乖孩子,以后走路小心些,怎么头上跌得这么厉害?’至于不见了四钱银子和他买了把新刀子的事,爹爹一句不提,半点不高兴的样子也没有。”
乔峰没有再讲下去。
“完了吗?”阿朱有些疑惑。
“嗯,完了,你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明日去看大夫。”
第13章 酒醉
阿朱终是体力不济,在乔峰的注视下她很快就睡着了。乔峰听得她呼吸平稳,便轻轻掩上房门出去了。他并没有回房,而是借着栏杆的助力,一个深纵跃上了屋顶。
十四的月亮已经很皎洁了,峰哥解下酒囊,也就是我了,侧倚着屋脊,对着月光独酌起来。说是酌,其实未必恰当,峰哥是直接拿着酒囊往嘴里倒,这,当然也是一种喝法,只是容易醉人。
“孩子虽然只有七岁,却已很懂事,心想:‘爹爹妈妈疑心我偷了钱去买刀子,要是他们狠狠的打我一顿,骂我一场,我也并不在乎。可是他们偏偏仍是待我这么好。’他心中不安,向爹爹道:‘爹,我没偷钱,这把刀子也不是买来的。’爹爹道:‘你妈多事,钱不见了,有什么打紧?大惊小怪的查问,妇道人家就心眼儿小。好孩子,你头上痛不痛?’那孩子只得答道:‘还好!’他想辩白,却无从辩起,闷闷不乐,晚饭也不吃,便去睡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说什么也睡不着,又听得妈妈轻轻哭泣,想是既忧心爹爹病重,又气恼日间受了那大夫的辱打。孩子悄悄起身,从窗子里爬了出去,连夜赶到镇上,到了那大夫门外。那屋子前门后门都关得紧紧地,没法进去。孩子身子小,便从狗洞里钻进屋去,见一间房的窗纸上透出灯光,大夫还没睡,正在煎药。孩子推开了房门……那大夫听得开门的声音,头也没抬,问道:‘谁?’孩子一声不出,走近身去,拔出尖刀,一刀便戳了过去。他身子矮,这一刀戳在大夫的肚子上。那大夫只哼了几声,便倒下了。”
“那孩子是不是格外的心狠手辣?”我被捏着脖子举了起来,月光被挡住了,投下的暗影在眼前这男人的脸上留下一片斑驳。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以后关于这一刻的记忆只有他醉意朦胧隐隐泛着水光的眼。
即便我能说话,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那大夫瞧不起穷人,不拿穷人的性命当一回事,固然可恶,但也罪不至死。这个小孩子,确实残忍了一些。
“不久之后我认了汪老帮主做师傅,然后我稍稍留意了些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个契丹人呢,怪不得七岁就那么野蛮是不是?”喝醉的乔峰低低地笑了起来,把我抱在了怀里。
良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可是他打了个酒嗝,又低低地絮语起来。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哦,那封密信我也早知道了。不过我以为师傅把帮主之位传给我便是放心了,就没有再去理会。可是那日竟然拿出来了,我不过轻轻一吸,那信就会掉到酒里。可是我后来改变主意啦,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是契丹人又有什么打紧,我们的情谊都是——真的。”
我想起那日看信时屡屡扬起的奇怪的风,原来是这家伙弄的,倒是小看这个呆子。毕竟当着天下第一帮的帮主,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是——可是他们现在要开英雄会杀掉我,他们很苦恼我不去怎么办,所以正商量着如何骗我去呢。”乔峰说着又笑了起来,“都是兄弟么,他们说一声,我自然要去的。”
我突然有些听不下去。
“我以前有个兄弟说契丹人和汉人都是一国人,没必要分那么清的。只要是好人,就可以做兄弟的。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乔峰的语气突然委屈起来,人也蜷成一团,像是受伤的小猫,“大家都不要我,还是你好,一直陪着我。”峰哥把我拥入怀中,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月影西移,很快就被云挡住了,又是没有光的夜晚。
第14章 求医
能喝醉真好。毕竟能借酒装装疯吐吐真言,喊一嗓子老子很委屈。可是醒了,还是得该干嘛干嘛,毕竟,我们都还有人生这种东西要面对。
“哎呀,我怎么在屋顶上了,哎呀,我的头很痛,哎呀,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尽管屋顶上没有人,可是有的人还是习惯天亮了就装疯卖傻。
“‘阎王敌’薛神医撒英雄帖请人去聚贤庄,祁六哥你去不去呀?”尾音很甜,听得我的小羊毛直打哆嗦。这是一个叫鲍千灵的小偷,我对这个被嬷嬷称作“抱歉ing”的配角印象很深刻。她曾经很深层次地结合剧情(一群人,比如眼下,很正常地聚集在客栈的某间屋子里)挖掘过这个名字背后粉红色的含义,她说懂得的人都会懂的。
“鲍——兄弟,你去——我就去。”祁六有些结巴。听在我耳朵里就像,抱抱,兄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天清气朗的早上,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嬷嬷。
乔峰听到“阎王敌薛神医”六个字,眼睛笑得眯了起来:“薛神医是在附近么?我只道他远在甘州。若在近处,阿朱这小丫头可有救了。”
美得你。
乔峰立马飞身下了屋顶,唬得提着水壶的小二一个踉跄。峰哥笑眯眯地给他扶着,顺便接过了小二的水壶,提着进了阿朱的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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