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呢!”齐儿点头认真说,“就是在与米兰宴饮那晚听到了,好像是在江边,有些呜呜啊啊的声音传来,狼嗥不是这个样子,那就一定是人的魂魄了。”
旁边新上任的白虎阁主一口茶没喝进去,呛住了。
青龙阁主一边笑嘻嘻地给他顺气,一边隔着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对自己的副官说:“啊,听这声音,吾大概知道是怎样的鬼。”
李开铎终于找到咳嗽的间歇,没好气地问:“汝说是怎样的?”
离思瞥了他一眼,顾自吟哦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吟罢,击掌摊手:“如此,必然是妩媚可爱的山鬼了。”
他挥挥手,还一脸懵懂的齐儿便退下了。
现在栖碧之涧里就剩他俩了。白虎阁主从柜子上捧下来一方砚台,取笔研墨,紫毫刮了一圈又一圈,离思坐不住了,问:“汝这是干嘛?”
开铎避开他问题不答,反问:“穆宗师那里的夜明珠,还拿的回来么?”
“呃?”离思惊讶于这奇怪的提问,莫名其妙地答言,“自然是拿不回来了,汝怎么想起这个?”
开铎不理他,伸手:“汝的扇子给吾。”
青龙阁主金泥细羽的白鹤饮露扇就这样递了出去。扇中苍天碧海连成一片纯湛的青,黄澄澄的朝阳一缕缕射下,照映着露珠,仿佛五光十色的宝石。
硕大的墨点溅在仙鹤洁白的羽毛上。
“哇啊──汝怎么毁吾的扇子!”客离思毫无形象地嗷嗷着,跳起来去抢。
为时已晚。
开铎满意地搁笔,原先秀丽的风景画被一个苍劲挺拔的“铎”字覆盖。白虎阁主掏出自己的扇子展开,和青龙阁主的折扇并排放着,一“客”一“铎”,背景一素一彩,还挺和谐的。
“喏,还汝,”开铎将“糟蹋”完的扇子塞到离思手里,“这样汝就是想忘了吾都难了。”
离思愣了愣,紧接着又笑得一脸欠扁:“汝果然心口不一。”
开铎任由他搂着,心里却直翻白眼。
阁边柳荫里喧嚷着知了,乘凉的女门生兀自烦恼,远处弟兄们酒瓶儿晃荡,屋内有情人嬉笑打闹。
一片太平景象。
正道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齐聚天罡,暗合地煞,沂掌门心里一阵发怵:接下来的日子,可有的好看了。
桀骜咬着笔头继续写书信草稿,碧柏拉着卫夜黎高高兴兴当回了祖传宝刀,涂翟砰砰叩着尚德的门房震裂了墙角,离思携着开铎到处自在逍遥。
他转念一想,担心什么呢。穆宗师不是有句名言么,放在这里是适用的。
总归是:来日方长。
…………………………………………………………完………………………………………………………………
☆、鹊桥梦…番外(前传)
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
夏秋之交,鼙鼓动地,利刃的寒光映彻了黑漆漆的天幕,惊破了芸芸众生的宁静。
血溅七夕,湄城陷落。
远处红魔营寨威严耸立,隔岸察火,冷眼旁观。
仅一夜,城墙前堆满了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首残骸,店铺被推倒烧尽,只剩些个破旧砖瓦凌乱散落,原本热闹的街巷,是死的沉寂,干枯焦黑的树干歪歪斜斜,几簇未来得及扑灭的火阴森森地窜着,仿佛冤鬼的狞笑。
破晓,一轮血红的旭日升起。
与红魔窟相连的秘密小径上,一骑飞驰而来,清晨的冷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生疼,暗红的血迹还未干,马蹄踏在飞扬的尘土中,渐起的污泥覆盖了路边的白骨。
马背上的年轻人一勒缰绳,那神骏竟因过于疲惫而前腿跪下,口吐白沫。可年轻人好像顾不得这些,跳下马来,似在搜寻什么。
面前一段断壁残垣,依稀可看出原先是个亭子,一块木匾被随意丢弃在旁边的杂草中,模模糊糊可辨认出“望月亭”三个字。
满目苍凉,不见一个活物。
他浑身冰冷,四处望去,撕烂的酒幌耷拉在锈迹斑斑的竿子上,任凭晨风戏耍。
如果有追兵,一定是向着城外跑了。而要想寻求救援,只有朝红魔教的方向去。
可他过来的这条小路,只有红魔的人才知道。
小路两边都是山丘,如此看来,到山坡上去的可能性最大。
年轻人将马匹系在酒幌的竿子上,跑出城门,一处丘陵上,树杈横七竖八地劈了一地,明显是有人到过的地方。
他爬了上去。
碧绿的叶片沙沙地响,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微光,只可惜它们都不能告诉他,那个等待他的人在哪儿,那个他寻找的人在哪儿。
会在哪里……
附近有轻微的动静,他警惕地瞭望,却是一个砍柴的樵夫。那樵夫也瞅见了他,脸上立刻现出惊慌的神色来,拔腿就跑。他当即追了上去。
“等等!”
樵夫眼见着躲不过,只得停下脚步,对这少年哀求道:“公子行行好,俺就是一穷人,靠劈柴养活一家老小,身上并无甚值钱的东西,求公子手下留情啊──”
“吾又不稀罕汝的东西,”那少年不耐烦地说道,“吾是向汝问个人。汝可曾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少年,黑眼睛,头发略卷,在这里待过?”
那樵夫哆哆嗦嗦地看了他一眼,道:“俺是见到了一个人,但不知是不是公子说的……”
“他身上可带了什么特别的物件?”年轻人不待他答完,急不可耐地问道。
“唔,离太远了,看不真切,但记得他腰间有一方小盒子,可漂亮了,亮晶晶的,看上去就像是皇宫里带出来的──”
“就是他了。”那少年打断他,自言自语,紧接着又问,“他现在如何,汝可知他在哪儿?”
“俺远远看见他昏倒在林子里,浑身是血,大概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受了很重的刀伤。本来俺打算去探探情况,但有一队人马过来,把他给抬走了。”
“一队人马?”少年眉毛拧紧了,“什么样的人马?”
“喔,来的不多,但打了红黑双色旗,看上去不像是官府的,倒像是江湖上的人。”
“那……照汝所见,他性命……有危险么?”年轻人沉吟半晌,慢慢说道。
“俺看到他时已不知他是死是活了,受伤那么重,八成是活不了,至于他现在如何,公子啊,俺是真的不清楚了。”
年轻的公子愣愣地盯着他,过了好久,长叹一声:“罢了,这些个钱币给汝,回去为老婆孩子置办些礼物,权当吾酬谢吧。”说着,摸出几块金币来,递到樵夫手里。
樵夫战战兢兢的目光变得欣喜起来:“公子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啊!公子放心,那少年借公子洪福,必然大难不死,公子也莫忧伤了。小的俺先告辞了!”
那人高兴地去了。年轻人垂着头走下山坡,解开他的马匹,后者长嘶,低鸣中有悲怆和凄凉。
“吾回去了。”他喃喃说。
大义和私情间,他最终选择了大义。
纵再能见到那纯净笑靥,又能如何?
他与他,早已回不到从前。
☆、2
一年前,樨落山。
李开铎独自坐在山间小溪旁,光溜溜的双脚拍打起浪花。
没办法,他又开始发呆了。本来,山间修行这码子事都该有前辈跟着,若是搁到开铎身上,大家都默认应是谢抚琴陪着他。然抚琴身为米兰右统领,事务繁忙,更兼最近武林有些个风吹草动,总不大令人安心,他便将这个差使让给了自告奋勇的碧柏。起初几日二人在山中偷采野果闲侃大山,倒也十分惬意,但前些天,碧柏忽然说要下山一趟,有要紧事办。
李开铎当然不同意:汝既然接下了任务,就不该三心二意;况且没了碧柏这个话痨,自己不知会多无聊,修行之枯燥可不是盖的。无奈那个狡猾的前辈端出一张嬉笑的脸,连连承诺:“好兄弟吾知道汝一人一定可以的,作为补偿以后的棉花糖全由吾来付……”
于是,他便放他走了。
他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觉得闷了,心中不免腹诽碧柏究竟是干什么去了,一边数日子,巴巴地盼着修行赶紧结束。
今天的话,好像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现在仔细回忆一番,碧柏那家伙,好像是往东去了。
樨落山东边,不就是东米兰么。
东米兰?他到仇家去做甚?
记得抚琴兄提到过,东米兰有个与碧柏齐名的人,叫做卫夜黎,两人之要好,简直不是如胶似漆可以形容的了。
说这话时,抚琴兄一脸促狭的笑意,旁边的碧柏蓦然跳起来,直要掐他的脖子,留下他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继续舔自己的棉花糖。
至于么,他想说。
但当他果真想了想的时候,却什么话也没说。
因为那时谢抚琴的话里带话,笑中带笑,他实是听不懂看不懂。
当然,现在也是一样。
所以他停止琢磨碧柏下山去的缘由,一直对自己念叨:别烦别烦,这一切都是为了棉花糖……
唉,米兰帮提倡的“不怕吃苦、不怕困难”的精神,就这样被其最引以为傲的门生给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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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晚风给山谷带来一丝凉意,溪水的流动也更畅快了。正是木樨盛开的季节,漫天金红的细碎花瓣飘散开来,馥郁的清芳也悠悠远传。
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
繁星璀璨起来,捧出一轮明月,流光洒在粼粼水波上,泻出一条闪烁的银河。
相逢秋月满……
上游的流水中好像浮着什么东西,沿着山的坡度一上一下地荡了过来,只是在一片黑漆漆的背景下看不真切。
那东西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似乎是个人。米兰帮的人都是泅水的好手,如此看来,断不会是帮内的伙伴。
开铎眉头拧紧了,他站起来,解开身上的长袍,敏捷地跳入水中,向着那人飘过来的方向游了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架到自己身上,背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