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赫然是一只华美非常的碧玉孔雀坠子。
与蓝岚所有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六十九)
晶莹透亮的碧色,会将肌肤映出种、透明般的苍白。
过大的尺寸,与尖小精致的脸颊对比敏锐而强烈,更显出那事物隆重的形式感。
形式感。
就像是以此物宣誓,使你归我所有。
教你无处遁逃。
巫行云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收拾起一族之长的风范。
他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释然,于是唇角便露出微笑。
正要抬起脚步。
去向何方?
去向原点。
谁可阻挡?
“夏……夏明珠……”
就在他志得意满的当口,有一个该死的人,突然叫喊出了一直被隐藏着的那个答案。
说出这个答案的人,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该死。
因为刚才发生的这件事实在要命。
足够要掉他的命。
叶尤呼哧呼哧毫不优雅的喘着气,低着头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巫行云的表情,
“夏……夏明珠突然闯出内院,往各家集会之处去了!”
巫行云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怒气,铁青着一张脸道:“我昨夜似乎交代过,要你好好看住夏明珠,不许她妄动。”
叶尤之嗫嚅道:“夏小姐趁着属下方才过来面见族长的时候,突然冲了出来。守卫们不敢相拦……”
巫行云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光,怒斥道:“为何不敢相拦?”
叶尤之小声道:“她拿刀指着自己,说一有人相拦她便划她自己一刀,守卫们开始并不相信,不料她果然言出必行……她、她毕竟是族长的妾室,守卫们只得放她离去……属下已经派人急追……”
巫行云冷冷地道:“追上了以后,若她仍以性命相要挟,又当如何?”
叶尤之道:“属下已经吩咐,便是她执意自残,也要擒住她……”
巫行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你本该吩咐——见到她,马上杀了她。”
叶尤之瞪大了双眼,似乎还不能接受自己耳中听到的这句话。
巫行云急吼道:“备马!不必准备巡行仪仗,我亲自去追她!”
叶尤之虽然没有懂其中机要,但是他还是以与他的身材极为不符的奔走速度冲了出去,在极短的时间内准备好了一切。
巫行云一跃上马,便发疯似的甩着马鞭,往雷山大门处狂奔而去。
前夜之事,夏明珠与沈王二人串通,也许正是一个交易的成果。
夏明珠用一个取得断情花的局,从王怜花那里换得了照心镜的秘密!
去选嗣大会,定然是为了去见夏小年,传达给他那个正确的答案。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坚韧隐忍的夏明珠豁出性命不惜自残也要飞奔前往?
想到这里,巫行云禁不住要咬牙切齿,面上一片狰狞。
最重要的,甚至不是选嗣的结果。
而是——输给谁,都不能输给那个女人!
夏明珠也在狂奔。
她的一生之中,都没有这样地失仪过。
衣衫破碎,头发凌乱,鲜血纵横。
脚步为什么会越来越沉重。
是否因为一夜无眠,思虑如何从重重包围中脱身,以致心力交瘁?
跑着跑着,她慢慢醒悟过来。
是因为急促的奔跑会让血流得更快,流得更多。
视野渐渐开始模糊。
开始出现幻觉。
她恍惚看见夏家的旗帜从眼前飘过。
她恍惚看见夏小年的面孔,似乎很远又很近。
难道身体里的血液,连支撑着到达选嗣大会的地点都不够?
夏明珠的心底发出哀鸣。
“姑姑,姑姑……”
是……小年的声音。
夏明珠心中一凛,猛然振奋起来,睁大了双眼。
不,不是幻觉!
是夏家的队伍,举着夏家的旗帜,从不远处的行道上经过。
夏小年胸口缠着绷带,虚弱地半躺在一张椅子上,两个侍卫抬着,小丰就服侍在他的身边。
他看见了她,便吩咐队伍停住。待椅子被放到地上的时候,他便挣扎着想要起身,小丰惊慌地伸手去扶。
哪有这样真实的幻觉。
夏明珠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释然,于是唇角便露出微笑。
于是又可以抬起脚步。
去向何方?
去向终点。
谁可阻挡?
“巫……巫行云……”
夏明珠低下头来,看着一柄箭尖像噩梦一般贯穿自己的胸膛。
夏小年看见姑姑努力地张了张嘴唇,却什么话也没有听见。
待他到达夏明珠身边的时候,夏明珠已经死了。
一箭正中心脏,怎样才能死得更快。
夏小年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感到剜心刺骨般的痛楚。
这究竟是自己身体的痛苦,还只是一种感应?夏小年已经分不清楚。
若自己没有受伤,也许可以很敏捷地扑过去,听到姑姑舍命也要与他讲的话。
那一刀,挡得太不值得。
夏小年推开小丰挽着他的手臂,带着无比的厌憎情绪。
小丰显得惊慌和茫然,但很顺从。
她依旧更像个女仆,而不怎么像个母亲。
夏小年抬起头,看着那个凶手。
凶手也在看他。
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跨过了姑姑的尸体,走到他面前。
凶手的手里,拿着一把弓。
弓在手中,箭在何处?
箭在死人的胸膛之中!
巫行云看着夏小年,很惊异地发现他的眼中,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
“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觉得他的这句话,问得像个自知犯了错误而气急败坏的孩子。
夏小年出乎意料地,用极轻柔极镇定的语气回答他。
“姑姑都死了,你已经没有杀我的必要。”
他觉得他的这句话,回答得像个理解一切而宽容慈爱的大人。
巫行云突然惊觉,选嗣的结果比他想象中更重要。
若是输给这样一个孩子,该当如何?
“不知道夏明珠,有没有成功地把那个答案告诉夏小年。”
这是王怜花从短暂的休憩中醒来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满不在乎,还伴随着一个大大的懒腰。
沈浪无奈地看着他苦笑:“我好像有种罪恶感。”
王怜花表示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发表了非常无赖的言论。
“被命运捉弄,原本也是命中注定的事,谁都不要怨天尤人。”
(七十)
王怜花掩饰不住得意的眉眼,洒脱飞扬。
沈浪看看他,颇感无奈。
在许多许多年前便是这样。
沈浪高兴的时候,王怜花常常觉得有点胸闷。
王怜花高兴的时候,沈浪常常会有点想叹气。
在许多许多年后依然如是。
从一开始是敌非友,到如今除彼此之外一无所有。
你是你。
我是我。
你我竟也还是你我。
再说不是命中注定,未免过于自欺欺人。
一想及此,也只得承认王怜花的歪理确有几分道理。
只是这道理,轮上了,也不见得能参透。
不得释然,内心何安。
蓝岚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几乎是恶狠狠地问道:“我们是否便在此处伏击巫行云?”
王怜花十分言简意赅地拒绝了他:“不。”
蓝岚听了这话,不禁流露出穷途末路般的焦灼神气。残妆颓败,苍白惨淡,愈发显得凄惶无助。
王怜花不爱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难得好心解释道:“巫行云和鱼先生定然有另外的躲避甚至驱使血蛊虫和红眼夜枭的方法,若在此处贸然袭击,不能一下得手,只要他们避入断情花丛中去,我们几乎便无法可想,胜算渺茫。”
蓝岚急道:“那当如何?”
王怜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禁不住冷笑起来。
“小蓝你杀过的人也不算少,难道竟不懂得,人防卫最薄弱的时候,就是他自以为便要成功的一瞬间?”
成功。
在死前的一瞬间,夏明珠一定自以为便要成功。
她死去的面容上,一半欢欣一般惊骇,组成一副令人难以想象的神情。夏明珠这个女人,永远从容镇定,绝无大喜大悲之态,终于在临死之前,也暴露了一回。
胜利本该令人充实,巫行云却没来由地觉得空虚。
虽然她名义上只是他的侍妾,却更像是他的妻子。
纵然同床异梦,纵然明争暗斗。
但除你之外,还有谁配坐在我身旁。
多年前,让“夏家的丑老姑娘”进入雷山,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如果不是那一个意外,相爱也许不太困难。
只不过,这世上没有如果。
随后赶来的叶尤之和鱼先生看见这副景况,都有些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小年轻轻伸出手去,合上了夏明珠的眼睛,还很细心地抚弄了一下她的脸庞,似乎是努力让她死去的模样更有尊严。
然后,挺直了身躯,却垂下了双眼。
一字一句地道:“巫族长有权处死任何一个侍妾,宗族无权过问,我这就告退。”
夏家的下人们皆是满面悲愤,只等夏小年带头质问,不料夏小年却说出这番话来,不由面面相觑。
夏家的人原本就不了解,更不信任这个十余岁的孩子,现如今更多了几分轻蔑之意。他们只知道夏明珠为了这个侄儿是何等苦心孤诣,不料他竟如此凉薄,叫人寒心。
但他的的确确是夏家最后的血脉,他们唯一的主人,除了听从之外别无选择。
夏小年很慢很慢、但尽量平稳地走回了他的椅子。
坐下,然后吩咐道:“起身。”
抬椅的下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夏小年十分尖利地喝道:“起身!”
夏家的队伍缓慢地开始行进,维持着宗族出巡的惯有速度,有条不紊。
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巫行云若有所思地望着蜿蜒离去的夏家行列,在原地呆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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