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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智光大师忽停下,定定瞧着乔峰,眉头深锁,极是为难。
久作壁上观的全冠清开口道:“大师,那少室山下的农人,他姓甚名谁?”
智光微微启唇,却又不开口。
全冠清道:“乔帮主,你应已猜到了。”
乔峰僵立在一边,忽阖上双目,颤声道:“大师,那农人姓什么?”
智光轻叹一声,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人姓乔,名字叫作三槐。”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存稿箱~
☆、39杏子林中(三)
智光和尚讲述旧事直到末尾时;在场许多本不明就里之人也已经隐约猜到那小婴儿的身份。但最终确实如此,人群中仍是发出几声惋惜喟叹。
乔峰如遭雷击一般,耳边只听得智光和尚续道:“我之所知,至此为止。你出任丐帮帮主之后;我听得江湖传言,都说你行侠仗义,造福于民,处事公允,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我私下自是代你喜欢。又听说你数度坏了契丹人的奸谋,杀过好几个契丹的英雄人物;那么我们先前‘养虎贻患’’的顾忌,便成了杞人之忧。这件事原可永不提起;却不知何人去抖了出来?这于丐帮与乔帮主自身,都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大有悲悯之色。
全冠清当下拿出一张信笺来,说道:“这是汪帮主的手书,乔帮主,你与诸位长老应当认得出他的笔迹。”
徐长老并不知还有汪剑通的手书一事,便上前从全冠清手中拿过信笺,揭开火漆拿出信来,只见那张薄薄纸张上写道:“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厌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剑通亲笔。”
下面注的日子是“大宋元丰六年五月初七日”,那正是乔峰接任丐帮帮主之日。
徐长老犹豫一瞬,递给乔峰,乔峰接了过来,草草扫过几眼,呆立不语。
全冠清缓缓说道:“乔帮主休怪我们无礼。汪帮主这通手谕,原只马副帮主一人知晓,他严加收藏,从来不曾对谁说起。这几年来帮主行事光明磊落,决无丝毫通辽叛宋、助契丹而厌汉人的事情,汪帮主的遗令自是决计用不着。直到马副帮主突遭横死,我才寻到了这通遗令。本来倘若帮主能为马副帮主报了此仇,帮主的身世来历,原无揭破必要。可我思之再三,为大局着想,本想毁了这封书信,可是……”他说到这里,眼光向乔峰瞧去,说道:“一来马夫人痛切夫仇,不能让马副帮主冤沉海底,死不瞑目。二来乔帮主袒护胡人,所作所为,实已危及本帮……”
乔峰道:“我袒护胡人,此事从何说起?”
全冠清道:“方才无锡分舵已将吐蕃国师与此事的干系说与大伙听,吐蕃与契丹一般,同为胡虏夷狄。”
这般穿凿附会的欲加之罪,让段誉不由得心中大呼坑爹,难怪前面拐那么大的弯子要把杀害马大元的罪名扣在鸠摩智头上。
乔峰仰天嘘了一口长气,道:“诸位知道我是契丹后裔,是以反我,是也不是?”
四大长老脸上带些讪讪,全冠清答道:“不错。只是他们将信将疑,拿不定主意,事到临头,又生畏缩。”
群丐听了智光、徐长老等人的言语,心情也十分混乱。有些人先前已然听说他是契丹后裔,便始终将信将疑,旁的人则是此刻方知。眼见证据确凿,连乔峰自己似乎也已信了。乔峰素来于属下极有恩义,才德武功,人人钦佩,那料到他竟是契丹的子孙。辽国和大宋的仇恨纠结极深,丐帮弟子死于辽人之手的,历年来不计其数,由一个契丹人来做丐帮帮主,真是不可思议之事。但说要将他逐出丐帮,却是谁也说不出口。一时杏林中一片静寂,唯闻各人沉重的呼吸之声。
全冠清道:“其实还有一事,在下未及向诸位说明。马副帮主仙逝后,他房中曾去过盗贼。”
众人都是一惊,有人问道:“偷去了什么?伤人没有?”
全冠清道:“并没伤人,贼子用了下三滥的薰香,将马夫人熏倒了过去,翻箱倒箧的大搜一轮,偷去了十来两银子。幸好马副帮主生前慎重,先将汪老帮主这封遗书藏在极隐秘之处,才没给贼子搜去毁灭。”
这几句话再也明白不过,显是指证乔峰自己或是派人赵马大元家中盗书,他既去盗书,自是早知遗书中的内容,杀人灭口一节。可说是昭然若揭。至于他何以会知遗书内容,则或许是那位带头大侠、汪帮主、马副帮主无意中泄漏的,那也不是奇事。
忽听丐群中一人道:“小毛贼来偷盗十几两银子,那也事属寻常,只不过时机巧合而已。”
全冠清循声望去,却不知是何人说话,也不理会,只道:“初时我也这么想,但后来在那小贼进屋出屋的窗口墙脚之下,却拾到了一件物事,原来是那小毛贼匆忙来去之际掉下的,这件物事被我一见,方知这件事非同小可。”
徐长老道:“那是什么物事?为什么非同小可?”
全冠清从随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条□寸长的物事,递向徐长老,众人向徐长老看去,只见他将那物事展了开来,原来是一柄折扇。徐长老沉着声音,念着扇面上的一首诗道:
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乱卷蓬根;功名耻计擒生数,直斩楼兰报国恩。
徐长老翻过扇子,叹了口长气,喃喃的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汪帮主啊汪帮主,你这件事可大大的做错了。”
众人尚自不明,全冠清向乔峰道:“乔帮主,你可认得这把折扇?”
乔峰沉声道:“这折扇是我二十五岁生辰时恩师所赠。”
一时众人哗然。
方才人群中说话那声音又道:“一把扇子能有什么稀奇?东西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全冠清微微有些恼意,却笑着说道:“不知是哪个分舵的兄弟,可否出来说话?”
那声音也笑着说道:“我可是攀不起你这样的大哥。”
乔峰这时听出一丝熟悉来,诧异的看向声源处,只见一旁数十名小乞丐中,一只虽沾了泥污却还能瞧出白皙肤质的手从后面拨开前面人群,露出段誉的脸来。
他为混入丐群不被察觉,把自己周身上下都弄得泥泞不堪,全冠清并未认出他来,只说道:“若并非丐帮弟子,那便是奸细了?说!何人派你来的?”
段誉疾走几步到乔峰身前,向他粲然一笑,而后才转身向全冠清道:“全长老,我有个迷团要问问你。”
全冠清这时才隐约瞧出他的身份,顿时脸色有些难看,硬着声音道:“什么事?”
段誉道:“我刚才在人群中看见你拿出的那封汪老帮主的遗书,信封上面好像有火漆封口,刚才是徐长老亲手把那层火漆给揭开的,就是说在那之前,除了汪老帮主和马副帮主之外,根本没人知道那信里写的是什么,是不是?”
全冠清道:“没错。”
段誉说道:“全长老没有拆开过那封书信就知道汪老帮主信里说什么,还真是未卜先知啊。”
全冠清脸上一僵,说道:“此事牵连旁人,恕在下难以奉告。须知纸包不住火,任你再隐秘之事,终究会天下知闻。”
段誉本来就是为了胡搅蛮缠,也不跟他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忽然抬手指了指慕容复,说道:“慕容公子是跟全长老一起来的?”
全冠清不知他想做什么,敷衍着点点头。
段誉哈哈一笑道:“我依稀记得刚才全长老说,吐蕃大和尚和契丹人一般是胡虏夷狄,对不对?可是全长老好像并不知道,‘慕容’两个字,就是胡姓,慕容一家是鲜卑族的后裔,你和胡人这样亲近……嗬嗬。”
全冠清前面穿凿附会硬把鸠摩智和乔峰的身世拉扯在一起说事时,在场便有些明事理的人心下有些不虞,这时听这小乞丐打扮的少年三两句话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人群中不由得爆发几处笑声。
慕容复抱臂站在一旁,面上笑容不改,心下十分不快。他来掺和丐帮这摊浑水之事,他本就不打算叫段誉知晓,如今段誉非但莫名出现在此地,且还拿他慕容家的族类来说顽话。中原武林中人本就看重这些,所以慕容家一向不提此事,只想将自家并非汉人之事淡化淡化再淡化,哪想到段誉不消三句话便把这事抖个底朝天。
全冠清被段誉几句话撩拨的心下火起,虽然意难平,但也知今日之事重大,索性不再理会段誉。
乔峰低声道:“贤弟,”段誉回头瞧他,乔峰扯出一丝笑容,“你莫要再替为兄说话了。”段誉心有不甘的扫了几眼对面的全冠清,暗道,反正你这反派龙套没什么好下场,以后再慢慢收拾你。
乔峰按住段誉肩膀,向前迈了一大步,将段誉挡在身后,向众人说道:“乔某身世来历,惭愧得紧,我自己未能确知。但既有这许多前辈指证,乔某须当尽力查明真相。这丐帮帮主的职份,自当退位让贤。”说着伸手到右裤脚外侧的一只长袋之中,抽了一条晶莹碧绿的竹仗出来,正是丐帮帮主的信和的打狗棒,双手持了,高高举起,说道:“此棒承汪帮主相授,乔某执掌丐帮,虽无建树,差幸亦无大过。今日退位,那一位英贤愿意肩负此职,请来领受此棒。”
丐帮历代相传的规矩,新帮主就任,例须由原来帮主以打狗棒相授,在授棒之前,先传授打狗棒法。就算旧帮主突然逝世,但继承之人早已预立,打狗棒法亦已传授,因此帮主之位向来并无纷争。乔峰方当英年,预计总要二十年后,方在帮中选择少年英侠,传授打狗棒法。这时群丐见他手持竹仗,气概轩昂的当众站立,有谁敢出来承受此棒?
慕容复忽然开口道:“乔帮主且慢。”他这称呼,无异于在表明态度,一时令在场许多人心内动摇起来。
徐长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