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再熟悉不过的一件东西,当李悔瞧见的时候,他本已做好足够准备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猛地一缩。
可他不能再在这个孩子面前表露出异样的神色,他必须……表现得足够冷静。
“大人。”可这一回,李悔让自己表现得足够冷静了,不冷静的,反是司季夏了,只见他手里一直捏着那块玉佩迟迟没有松手,微垂的眼睑下,视线不知是看向手里的墨玉佩,还是看向李悔,声音低低地问道,“大人若是识得这块墨玉佩,可否告知在下这块玉佩意义何在?抑或可否告知在下……与这块玉佩有关的人,何在?”
司季夏的手忽然间颤抖得有些厉害,“在下从南蜀国来到云城,只是为了这一件事而已,大人若是知晓,还请大人相告之。”
司季夏说完,朝李悔深深躬下了身,而他这一躬身,久久都没有直起背,好像李悔不回答,他就一直这么躬着身似的。
“阿季小兄弟……坐了说话如何?”李悔慈爱又心疼地看着司季夏,很想抬手再碰碰他,可此刻他醒着,他便再没有这个勇气。
司季夏没有动。
李悔也不再强求,只将双手从椅把上拿下,交握在身前,渐渐握紧,看着垂在司季夏身前的墨玉佩,悠悠缓缓道:“这块墨玉佩,是你的生身母亲的,你的母亲,姓段,名婉莹,是南蜀国东陵侯府的嫡长女。”
“二十二年前,你的母亲在东陵的绿水湖畔遇见了一个来自北霜国的年轻男子,男子名叫……燕苏。”
说到“燕苏”这两个字时,李悔的眸子里流转着浓浓沉沉的哀伤。
司季夏浑身一震,却又忽听得李悔温和浅笑道:“阿季小兄弟还是坐下吧,你这般站着,李某可有些说不出来了。”
司季夏这才慢慢直起身,走到桌边,拉过一张长凳,与李悔距离不远也不近地坐着。
李悔没有强求他非要坐到他身边来不可,只是慈爱地看着他微微笑了笑,又转回了头来,目光却不知是看向何处,接着道:“你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墨玉佩的背面刻着的图案,便是这个意思了,也是出自燕苏之手,是当年你的母亲嚷着燕苏非要在这块玉佩上刻上的。”
“可你的母亲终究是有了婚约的人,对方是你们南蜀国的羿王爷,可你母亲不想嫁,终是选择抛弃所拥有的一切与燕苏私奔。”
“后来,他们回到了北霜国来,再然后,你的母亲便怀了你。”
“二十一年前,北霜国有过一次大动乱,丞相李放欲谋朝篡位,这个事情,李某想,阿季小兄弟就算不清楚也当是听说过的,而燕苏,正是这个丞相李放的门客,然后呢,想来阿季小兄弟也能想得到发生了什么,连丞相李放都被杀了,更何况一个小小门客?”
“再然后,就是燕苏没有保护好他的妻子,于那一场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动乱中,与其妻子失散了,任他如何找,都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
说到这儿,李悔将自己交握的双手捏握得指骨泛白,眸子有些无神,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身子颤抖,不让声音语气听起来有太大的变化。
司季夏坐在一旁听着,也将手渐渐握紧。
他在等,等李悔接着往下说。
李悔沉默了片刻,才又缓慢地继续道:“在那场动乱开始的九个月后,在燕苏以为再也找不到你的母亲的时候,她回来了。”
“可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活不长了,因为她在躲避追杀时不慎跌下山崖,靠着崖底的草药度过了整整两个月才被前往采药的药农所救,而她被药农所救之后,被药农请来替她看诊的大夫说服食各种药草过甚,体内积毒,命不久矣。”
“她告诉燕苏她快要死了,她撑着这最后一口气回到他面前来,只是为了要报仇,她恨燕苏,恨燕苏没有找她,恨燕苏说过那般爱她却又放弃了他,然后将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了燕苏的心口。”
“她是对燕苏爱之入骨,所以恨之入骨。”
“那一日的她,已然被爱恨逼疯,再也听不进燕苏的一句解释,只想着要他死,要他陪她一起死,她已是……爱到了绝望,绝望成疯。”
“时至今日,李某依旧清楚地记得她那绝望到撕心裂肺的笑声和哭声。”
“而燕苏,明明可以躲开她的攻击,可他没有,她要他陪着她死,他便陪她一起死。”
“直至你的母亲即将闭眼的最后一刻,她才笑得凄厉地对燕苏说,她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司季夏的呼吸近乎停滞,唇色发白,微微嚅颤着,似是要说什么,或是要问什么。
李悔依旧不看他。
------题外话------
燕苏的故事可不仅此而已,只是他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阿季,爹很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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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故人不在,故事仍在 【一更】
司季夏的呼吸近乎停滞,只见他唇色发白,唇瓣微微嚅颤着,似是要说什么,或是要问什么,可却迟迟没有发得出声音。
李悔依旧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厨房门外,看着晴白的天空,眸子有些灰蒙蒙,声音忽然变得悠悠远远,“那一天,天很阴沉,下了很大很大的雨。”
那一场雨,就像下在他心里一样,一直未曾停歇,就算过了二十年,这场雨,似乎还在下。
因为他的心,好像没有哪一天不在疼。
婉妹啊……用生命来爱他,却也用生命来恨他。
而且,是最决绝的方式,真真是要他就算死,要他死不瞑目,他就算是活着,她也要他每一日都活在痛苦之中。
“大人……”司季夏的唇色已然完全发白,声音有些微的颤抖,终是将心底的话问出了声,“为何知晓得这般清楚?又为何……记得这般清楚?”
司季夏定定看着李悔,如墨般浓黑的眸子里似有光点在闪烁,似在等待着什么,期盼着什么,又或是在希冀着什么。
他放在腿上的手,已经紧紧握成拳。
李悔的双手也蓦地一颤,心亦是颤抖不已。
他知道司季夏想问的其实是什么。
他知道司季夏想问的,其实是,大人是否就是燕苏?
李悔忽然轻轻淡淡地笑了,看向苍穹的眼眸深处含着似乎永生也无法抹去的痛苦与哀愁,强忍着心中的痛楚,用遗憾的口吻道:“李某知道阿季小兄弟想问的是什么。”
“啊……抱歉啊,李某,并不是燕苏,李某只是……”李悔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握紧他的双手,那一瞬,他的双手不再颤抖,他甚至回过了头来,看向了司季夏,迎上了他那双正含着隐隐期待的眼眸,语气中有坚决道,“李某只是一个目睹了这一整个过程的局外人而已,李某只是……燕苏的友人而已。”
那一瞬间,李悔看到司季夏眸中那点点闪动的光在破碎,看着他明亮的眼眸倏然之间变得灰暗,那一瞬间,他想改口,终还是忍住了。
那个名叫冬暖故的姑娘,若他猜得没有错的话,她不会与这个孩子提起关于燕苏的事情,与其说出来让这个孩子哀伤,她会选择像他一样,把这个事情深埋在心底。
而冰刃,也不会说,因为,他早就不是燕苏。
这个世上的燕苏,早就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前。
他啊,始终还是没有勇气认这个孩子,就算他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如今的他,只是李悔而已。
他不能认他,不只是他不敢,还因为他怕。
他怕这个孩子会因“燕苏”二字而遭受不必要的牵连。
若是如此,他只会更恨自己。
与其让他受牵连受伤害,不如让他心存遗憾,安然离去。
这样才是最好的。
“是吗……”司季夏忽然微微笑了,神情落寞,“其实大人与在下之间,并无任何关系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吧。”李悔强忍着心底的哀痛,迟迟缓缓地回答这司季夏的问题,却又怕他继续再问什么,便又解释道,“之所以第一眼见到阿季小兄弟的时候会觉得震惊,是因为阿季小兄弟与你的母亲长得实在太过相像,看见阿季小兄弟,就仿佛……看见了故人一般。”
“可在下终究不是大人的故人。”司季夏还是淡淡笑着,眸光依旧很是灰暗。
“是啊……故人不再,可故事还在。”李悔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一口气,笑得慈爱温和道,“好了,李某打扰阿季小兄弟多时,是该走了,听闻暖故姑娘说,过几日你们便要离开,届时……李某再亲自送你们一程。”
李悔说完,转动着木轮要离开,厨房的门槛不高,可他却迟迟越不过去。
就当李悔第四次再努力要越过那低低矮矮的门槛时,有一个力道在后边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出了厨房来,并往前边楼阁的方向推去。
李悔努力克制着要冷静的身子又倏地绷紧,而后才又在司季夏温温缓缓的话语里慢慢缓和下来。
司季夏道:“多谢大人告知在下这些事情,也不枉在下专门来这一趟。”
说这一句话,司季夏是发自内心的感谢,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了他的生身父母是谁。
他知道了他为何会来到这个世上。
他知道了他为何一直都体弱多病。
也知道了,他为何被称为“野种”。
他唯一还不知道的,就是他这缺失的右臂而已了。
或许是他一生下来就缺了右臂,毕竟他的母亲将他生下之前,体内已积毒,而他还能顺利地被生下来并且活了下来,已然算是奇迹,他已没有任何疑问。
亦没有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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