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转身回亭子里时,他的一只脚踩到了那明亮的黄色花朵上,花儿碎了,细嫩的花蕊被踩进泥土里,我隐隐有点冷。
“哟,沈姑娘还在呢!”已经打算出亭子了的明珠大人站在浮桥一边微笑着,好像才看到我的样子,“老夫自顾自谈花论诗,还以为沈姑娘早已不耐烦先走了呢!”
我依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勉强笑了笑。
明珠大人仔细看了看我,轻咳一声,离开了。
我捡起地上残碎的蒲公英,想着他刚才的话。
“姑娘!沈姑娘!”一个遥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抬起头,看见彩鸾正快步跑过浮桥。
“沈姑娘,叫我好找!”彩鸾停在我面前,一边揪着胸口一边喘着气,说出了一个对于我来说不啻于闷雷炸响的消息——
“……大奶奶有喜了……沈姑娘去道喜吗……”
“再说一遍?”我攥着自己的袖子,彩鸾的脸在我眼前晃。
“大奶奶有喜了,姑娘您去道喜吗?”
我后退一步,差点掉进荷花池里,彩鸾赶忙拽住我。
“你怎么知道?”我费力咽了口唾沫,命令自己要稳住。
“听大奶奶房里的丫头云裳说的,大夫说已经一个多月了呢!”
“姑娘,姑娘您……”
“按照规矩,我应该去道喜吗?”我紧紧抓住彩鸾递过来的手腕,强迫自己保持镇静。
“嗯,是吧?”
“那好,准备礼物,我们去道喜。”我将明珠大人踩碎的花儿彻底碾碎,扔在脚下。
我穿上兰兰最喜http://。欢的那套白色墨梅衣裙,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彩鸾在后面捧着礼物带路,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我的脚步。
兰兰坐在锦榻一端,官清正笑容满面地跟他说话,牡丹团绣的衣裙让她越发显得雍容华贵。
我忽然顿住脚步,明珠大人,我似乎有点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见过纳兰大人,见过淑人!”我款款行礼,脸上的端庄笑容绝不比官清平时差。
兰兰看着我,端着茶杯不动也不说话,我就继续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站在地中间,最后是官清开了口。
“没眼色的丫头,还不快搬个凳子来给沈姑娘坐!”
“谢纳兰大人!谢淑人!”我再行礼,不理云裳刚搬过来的凳子,把彩鸾拖到前面,“听说淑人有喜了,沈宛孤身在此,竟没有什么像样的贺礼!这个是前些日子戏耍之时三阿哥赏的,权作贺礼,还望淑人不要嫌弃!”说完掀开了蒙在托盘上的布。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赤金打造的金童含情脉脉,白玉雕琢的玉女笑意盈盈,这是我跟兰兰和好后,胤祉特意命人送给兰兰,兰兰又拿给我的,还说这五寸来高的小人儿并没有用完全部料,若需要,还可以再打造些小金童、小玉女,哼,如今看来,要打小金童小玉女的人不是我,而是——
“姑娘何必如此客气?你我都是伺候爷的人,无事常走动走动,姑娘出手便是如此大礼,倒显得生分了!”
“沈宛怎么能跟淑人比?”我示意彩鸾将东西交给云裳,“沈宛不过是那生长在花圃边的蒲公英,淑人才是花圃里真正的牡丹花,才是伺候爷的人,淑人就收下吧?”
官清笑起来,仿佛是在和她衣服上的牡丹比美。
“如此,我便收下了,云裳,还不接着!”
兰兰放下茶盅,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淑人,据说还有一些小金童玉女,是和这个一块儿打造的,”我轻轻伏在官清耳边说,胭脂香味飘荡在面前。“等淑人诞下麟儿,沈宛再将那一对儿送来如何?”
“哎呀沈姑娘!”官清忍不住红了脸,羞怯地看了一旁的兰兰一眼,低低地垂下头去。
我笑得更灿烂了——我也是女人,一个女人真笑还是假笑、笑得幸不幸福、是真幸福还是假幸福我太能看出来了,如果兰兰的爱只给了我一个人,官清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
“沈宛不打扰了,告辞!”我依然很端庄,带着彩鸾退了出去。
一路上我心情很好,无论遇到谁不管我认不认识我都主动热情地打招呼,有吃惊的,有好奇的,
更有带着假面微笑的,我统统都不在乎。直到走过花园走过书房,兰兰追了上来。
“宛儿!”他拉住我的衣服,我没理他,照样走得飞快。
“宛儿你听我说!”
“纳兰大人请放手,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让人看见不好!”
“宛儿——”
“见过明珠大人!”我对着兰兰身后行礼,明珠大人慢慢踱着步走过来。
他像往常那样只嗯了一声,点点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兰兰拉住我的手。
“恭喜明珠大人,贺喜明珠大人!”蹲身一福,我想我脸上的笑容一定灿烂并且真诚,不然明珠大人不会用深思的眼神看我。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花儿虽谢了,然沈宛则受益匪浅,明珠大人若无事,沈宛就先告退了。”
“你读过书?”在我转身的瞬间他忽然问。
“明珠大人说笑了,只是沈宛进不了那贡院,不然大可一试身手,探手取花,我看也未尝不可。”
“什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兰兰挨个看着我和明珠大人,“阿玛,你对宛儿说什么了?”
“纳兰大人不要误会,明珠大人什么也没对我说,只是沈宛,该悟了!”我一边说一边摇头一边转身走去。
“性德,跟我过来!”
“阿玛我——!”
“过来!”
“阿玛!”
“这次随皇上巡幸,我有话对你说。”
“可是……”
我已经消失在花园的另一边,兰兰看着我的背影着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在明珠大人严厉地目光注视下,向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这都是在做什么?回到我的屋子关上门,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已经笑到扭曲的脸,我着究竟都是在做什么!明珠大人看似跟我说了一大堆他对花园布置和对花的看法,其实他是在告诉我,官氏,和兰兰的结发妻子卢氏,都是高贵的花儿,是雍容的牡丹和高雅的荷花,在他眼里,最适合兰兰,最适合这个家的,是兰兰现在的妻子官氏,是那个如牡丹一样绽放的女子,相比之下,我只是那个生长在荷花池边的蒲公英,即使院子里的牡丹和荷花都凋谢了也轮不到它来争艳!
谈恋爱的目的,是为了幸福,为了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伙伴,如果适得其反,不如放手,于你于我,都好。
康熙二十三年秋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我是第一个踏出北京城门的人。
叶府,高高的匾额好像在嘲弄我,那天的情形历历在目,现在却已经物是人非,罢罢,俱往矣,还留着这个房子做什么,砸了吧,就像他砸碎我的感情一样。
纳兰家的东西我一件都没带,包括兰兰曾送我的所有钗环首饰,只是我舍不下那把扇子,一直放在枕头边,看不到它我几乎都睡不着觉,想想真可笑。
“老人家,去江南怎么走啊?”岔道口,女扮男装地我在马背上问。
“哦?小哥儿要去江南?那可远哪!”老人家放下肩上准备挑到城里去卖的柴火。
“那么多废话,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
“喏,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再远了,哥儿就问问别人吧,我自己也没去过那么远!”
“没走过指什么路!”
“嘿,这位小哥儿……!”
跃马扬鞭,老人家责怪的话飘散在风里。
“老板,把你的招牌菜全拿出来!”我将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子上大声吩咐道,酒楼里的人纷纷侧目。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点菜啊!”
“客官,您慢用!”小二把两张桌子拼一起,上完了菜。
慢用?我哪有心情慢用?嘴里叼着热气腾腾的菜肉馒头看着琳琅满目的珍馐,却只想掀了桌子砸碎盘子。
“客官您慢走!”十分钟后我踏出酒楼小二热情地招呼,开始收拾一口没动的菜。
“济——南,”我抬起头仰望高高城门上的字,济南,大明湖,冬泛冰天,夏挹荷浪,秋容芦雪,春色杨烟,鼓枻其中,如游香国。从苏州回来时,兰兰很向往地这么告诉我的。
“荷叶荷花何处好,大明湖上新秋。红妆翠盖木兰舟。江山如画里,人物更风流。
千里故人千里月,三年孤负欢游。一尊白酒寄离愁。殷勤桥下水,几日到东州! ”
第二天,我离开济南,继续南下。
旅行真是一个释放压力缓解心情的好方法,一路走来,我已经不再像刚离开京城时那么怒气冲冲一碰就着了。一个阳光明媚如苹果般清新的秋日早晨,我一觉醒来觉得浑身舒泰,客栈的老板说,最多有一天,我就能到传说中的江宁了。先不管兰兰说过的雨花台,我知道曹雪芹家祖上曾任江宁织造,不知道现在他家是不是在那儿,若真的这么巧被我碰上,哇,那我就非http://。常有可能完整地讲述曹雪芹扑朔迷离的一生!哇!
“兰月痕,”黄昏的时候,我站在江宁城外,葱郁的柳枝下冰冷的石坟还是以前的样子。不管这个女子是谁曾经是做什么怎么死的,起码她死之后兰兰还会想着来看看她,而我呢?
别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