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杯子上抬起头，他拂开我的头发摸着我苍白的脸。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为皇上挡的那柄刀再低半分，你就没命了！这个小傻瓜，他们没有人值得你用命去救的你知不知道？”
“我那时，我其实是想——”
“我更不值得你这么做！如果你因为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想我——”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谁知道——你伤哪里了？我看看！”
“我没——”
“我看看！”
“真的——”
“给我看看！”
他想了片刻，起身去把门插上，才低着头解开衣服。
我终于放下心：伤口确实不大，隔着层层纱布，隐约能看见大约铅笔芯见方的红斑。
“再睡会儿吧？”他一边穿上衣服一边问。
我顺着丝绸表面的软枕滑进被子里。
“我还想喝水。”
“好。”
接过杯子，兰兰放下我床边的幔帐，站在地上，隔着那层淡粉色看我睡觉。梦岚轻轻敲门，告诉兰兰康熙找他。
“疼……疼……”
“沈姑娘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我睁开眼睛，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坐在床边，正在给我换药。太医在一旁背对着我们指挥。
“……把这个药洒上，然后缠上绷带就行了。”
女人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一圈圈的绷带缠上，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捆起来了。
“好了！”女人说。
“有劳曹夫人！”太医转过来，坐在女人刚坐的地方，开始给我诊脉。
曹夫人？难不成我这是在曹家？江宁织造曹寅家？而她，就是传说中曹雪芹的妈妈？
“怎么样？”兰兰从屏风外冲进来问。
“嗯，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只是还须静心调养，切不可太过操劳！”
“多谢太医！”
“纳兰大人言重！”
曹寅听到说话声才跨进门槛。
“太医这边请！”
曹夫人的丫头帮忙打起幔帐。兰兰仔细看着我的脸色。
“觉得怎么样？还疼吗？要不要喝水？还是先吃点东西？”
我把头转过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一个让我一边讨厌一边思念的人。
“我们出去吧？”曹夫人一边说一边跟曹寅使眼色，曹寅了然地点点头，和他夫人一起出去了。
“宛儿，”兰兰用深沉的声音说，“还疼吗？我知道你为何生气，为何不辞而别，我——我知道就算我跟你说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你也不会相信，我——我——好吧，我走，你好好歇着。”
我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脾气。他幽幽叹了口气，帮我把被子盖严，出了房间。
我咬着被角：为什么我要穿越回这里？为什么我要爱上一个封建贵族？之前说的那么潇洒，现在才知道我是真的接受不了他的生活他的婚姻。我做不到三福晋那么大方，做不到颜如玉那么隐忍，我做不到和别人分享他，做不到做不到！
第二天一大早兰兰来了，我正在曹府的丫头若水的帮忙下喝粥。
“纳兰大人！”我略略点了个头继续喝粥。
但是若水却放下粥碗退出去了。
“今天觉得好些了么？”他坐在我床边问，顺便端起粥碗。
“托纳兰大人洪福，好些了。”
“宛儿——”
“纳兰大人还有事吗？”
他放下粥碗把我摁在靠枕上：“你有气你想怎么样你说出来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看起来那么小气么？”
“宛儿！她是我的夫人，就算我心里只有你，我也不能冷落她啊！况且，况且——”
“况且你心里并不是只有我，你还有一妻一妾二子三女，我连你的小妾都算不上，为了我得罪夫人，太不值得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在你身上的心思都白用了吗？”
“哦？我倒不知道你在我身上都用过些什么心思，是把我像金丝雀情人一样地养着，还是把我当做礼物，皇上不要，打算送给三阿哥的？”
“你安心咒我是不是？”
“我会把握好机会好好接近皇上的，在这里就先祝纳兰大人家庭幸福百子千孙白头偕老幸福甜蜜！”
“你！”
兰兰狠狠地拂袖而去，我咬着牙，把早饭统统掀到了地上，血浸染出来，透过了刚换的衣服。
之后的几天，他都没有再来过。若水说他们天天都出去，轻装简行，然后一身疲惫地回来，皇上发了一次脾气，还革了谁的职。我不关心这些，可是我关心的，若水一句都没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这些就是你从认识她到现在，所有的事？”
假山背后，曹家花园的亭子外，灿烂的菊花丛中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身影。
“是，是的，大老爷。”
兰兰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起身蹲在地上的小山子身边，看着他破烂外衣里包着的几只脏兮兮的水果。
“若有一字欺瞒……”那只长了烂斑的梨子就在他手中变成了梨汁。
小山子惊慌失措地看了一眼他幽深的眸子：“我——小的知道，知道！”
兰兰站起来，抽出手帕擦了擦手。
“老——大老爷，”小山子声音颤抖地开口，“小——小叶子他——”
兰兰转过身，小山子满头冷汗，缩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发抖，刚才才消散的杀气又重新自兰兰身上散发出来。
“你就那么关心她？”
小山子不敢再说话，只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兰兰挥拳砸在花岗岩石桌上，过了一会，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山子。
“砚心，叫梦岚去请沈姑娘过来，就说，她的乞丐兄弟来看她了。”
不知道站在哪里的砚心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兰兰坐到石墩上，面对着小山子。
“你过来！”
小山子爬到他脚下，兰兰俯下身对着他耳语了一番。
“姑娘，再把这个披上吧？”
“已经穿很多了——好吧好吧！”
梦岚小心地将一件束腰鹤氅给我系上。
“见过三阿哥、曹大人！”
去花园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胤祉和曹寅，不得已，我只好停下脚步照着梦岚的样子学了一遍。
“沈姑娘伤还未大好，如有什么事，尽可吩咐下人去做。”曹寅很老成地说。
“曹大人客气了，”我低着头寒暄，“没什么事，只是借贵府的花园见一个朋友。”
“朋友？”胤祉话里有话。
“是。”
胤祉微微思索地看着我，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写满怀疑。
“二位如果没什么事……”
回答的自然是曹寅：“沈姑娘请！”
我这才让梦岚带着我向花园奔去，只差没跑起来了：我受伤的时候仿佛听见小山子喊我，那时那么乱，如果他被伤到了，岂不都是我的过错？
“曹寅，”胤祉忽然转向身边的曹寅，“容若今天是不是把那天那个小叫花子带回来了？”
“嗯——回三阿哥，是。”
胤祉两手一拍笑起来：“曹大人，我们有好戏看了！”
“三阿哥的意思是？”
“跟我来！”
“三阿哥……”
“曹大人可知这沈宛，是容若什么人？”
“臣曾听闻，此女乃是——”
“没错，”胤祉拉着曹寅直接穿过花花草草，绕到了假山里面，寻找既能隐蔽自己又能清楚看见
后面亭子里的合适地点，“这全天下，只有她能让容若乖乖听话，这个位置好，曹大人快过来，一会好戏就上演了！”
曹寅这时回过味儿来。
“三阿哥，我们这么做是不是——”
“曹大人难道不想看看一向以才思敏捷著称的容若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么？”
曹寅果然犹豫了。
“这……”
“嘘，沈宛要进去了！”
小山子跪在亭子另一边，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禁侍卫提着，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胸前，地上一滩鲜红，还有红色的液体继续从他破烂的衣服上滴落下来。
啪！
鞭子脆响，小山子大声叫唤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
假山后的胤祉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容若怎么……”然而曹寅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不易觉察地笑了。
我比胤祉更吃惊。
“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兰兰嘴角一抹冷笑，信手一甩，噼啪一声，小山子大声呻吟。
“你快住手！”都是梦岚，非要给我穿这么多绫罗绸缎的东西，走起路来真碍事。
我冲进亭子里，兰兰手再挥下，另一只手拦住我。
“你凭什么打他？你——让我过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
“谁关心你，我就要打谁。”
我不由自主退后一步：“纳兰性德！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人你凭什么这么对他？他关心我怎么了？他就是比你关心我就是比你对我好怎么样？脚踏几条船还想假装天下太平，你以为所有的女人都那么贱都恨不得对你投怀送抱么？无知的自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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