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卧室吧,你手好凉。”家里并不冷,气温刚刚好。而允中明明穿着加厚的羊绒毛衣,却依然浑身冰凉到让她害怕。
“好。”他点了点头,抬起手待柯羽站起身,才拉过左手边的轮椅,双手扶住扶手——
“我抱你——”大病初愈的他还没有什么力气,尤其是刚才又撑着身子坐了那么半天,一定没了气力,柯羽想帮他,却被他厉声阻止。
“不用!我自己来。”咬紧牙,允中使出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一鼓作气挪上轮椅,却因太过用力而咳了起来。
“……怎么样?好点儿了么?”揉着他的后背,柯羽体贴地问。
“嗯……”
推着轮椅,柯羽心疼地看着允中放在膝盖上微微发颤的双手,他能不能不这么勉强自己?能不能不让她这么难受啊?
回到房间,这一次柯羽不顾允中的反对,硬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抱上了床。这让允中十分的尴尬,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萎缩得细长的腿。
“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拿妈熬好的汤。”说完,柯羽放下一直挂在肩上的背包,转身出了卧室。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响了。
“你帮我接一下,我马上回来接。”没停脚步,柯羽大声道。
闻言,允中吃力地伏身捞起扔在他脚边的包,翻出电话接听。
“喂,您好,请您等一下,柯羽马上就过来接电话。”
“……默先生?”对方先是沉默了片刻,试探性的问道。
“……您是……”看了眼来显,号码并不熟悉,允中顿了一下,问。
“我是——”
“来,电话给我,你先把这个喝了。”对方的话还没说完,柯羽就端着白瓷碗走了回来。
“喂?您是哪位?”
“梅隆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么?”允中在听到柯羽喊出对方名字的时候,挑了下眉,看向柯羽。回应他的,是小妻子的一张苦瓜脸。看来,小家伙不太喜欢梅隆那个花豹子。不过,这家伙怎么招惹上他的羽儿呢?
“吃饭?”柯羽一脸茫然,想了想才记起昨天的事来,“呀……梅隆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他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码?柯羽纳闷地在心里嘀咕。
“那么,改天吧,我已经到家了……刚刚?哦,刚刚是我先生接的电话……那好,就这样,再见。”挂掉电话,柯羽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什么人嘛!明明知道她有老公了还恶心兮兮地对她说了些甜言蜜语才挂掉。
“允中,梅隆这家伙是不是神经不太好?”柯羽靠脱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转身回来接下允中喝过的汤碗顺手放在旁边桌子上。然后坐在床沿,看着允中。
“……他确是城府颇深,为人狡黠。我除了生意上的合作,和他并没有什么密切来往。”刚刚梅隆只凭一句话就听出了自己的声音,这绝非无端的巧合,必定是他假旁人之耳听说了些什么。而且,由羽儿的反应来看,她在此之前应该跟梅隆没有什么交集。所以梅隆的突然出现,应该是别有用心的。允中沉吟片刻,大约猜测到了梅隆的用意。那样内心自负而狂妄的花花公子,许是将他的妻子当成新一个极富挑战性的猎物了。允中蹙起眉头,显然并不喜欢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
“我都跟他说我有老公了,他还偏要找我出去吃饭,他是太过自信还是不知进退啊?”柯羽的缺乏心机注定让她无法像别的女人那样在自己丈夫面前隐瞒别的男人邀约自己的事情,不过,说她一点考量也没有也是太高估了她的单纯。允中一听她的言语,便知这小妮子是在故意引起他的紧迫感,尤其是在看到她鬼鬼的眼神之后,就更加确定了。
“那就直接推掉嘛,他又没拿刀子逼着你要你去!”装出一副醋桶老公的德行,允中看着她眼中划过的一丝满意,心底暗笑:这小丫头,真当她老公这么好蒙骗?
“哦,你知道他很可恶哎,竟然拿大客户的头衔来迫挟我。”虽然嘴上仍然在抱怨,不过允中刚刚的“表演”已柯羽的表情犹如偷到糖果的孩子,明明美得要命,还偏偏压住摆出一副冷面孔。
“不要理他就是,中鹰还不需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允中皱了皱眉,真的有些不悦。他并不担心羽儿的心意会变,只是担心这样的骚扰势必要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梅隆这个人,向来是为得到一样东西不择手段,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知道了知道啦!你别皱眉啦,笑笑才帅嘛!”她可只是逗逗他,并没想真把他惹生气,她算是怕了他不理她时那恐怖的样子。
“好了,不闹了,快去把衣服换了吧,等会儿要吃饭了。”拉下她的小手,感觉到自己与她体温的差异。晚上,她会不会冷?守着这么一具僵硬冰冷的身体。允中落寞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的忧郁,再次刺痛了柯羽的眼睛。
“你不要总是这样心事重重的好不好?有什么事情讲出来不好么?”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允中欲抽回的手,柯羽盯着他的眼睛问。
“没什么,你别担心,我有在努力调整心态,嗯?”像是许诺她一样,允中抬起右手拍了拍她紧握住自己左手的温热小手。
“是你说的,从现在开始你要负责让自己开心起来,否则……哼哼……”
本想说“否则我就不理你了”,可一回想起这家伙前阵子的阴郁沉默,柯羽马上把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肚子里。不理他?他别不理她,她就感谢上帝了!于是乎默太太“否则”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什么威胁老公的理由了,只好用“意味深长”的两声哼哼来结束对话。
被柯羽这疑似耍宝的言论逗笑,允中没辙地摇了摇头,他这个宝贝老婆呦……
梅隆……允中思索良久,最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嵩陛的电话。有些事情,不采取些强制性的手段是不行的。
* * * *
电话讲到一半,腰两侧熟悉的窜痛让允中不得不草草挂掉电话,专心应付接踵而来的痉挛。被子下面的腿在不受控制的颤抖,而他并不能感觉到腿在动,只能伏下身,用手肘支住身体,双手则按住伤腿避免更厉害的抖动致使骨骼错位。他咬着牙,忍下脊背肌肉组织的痛觉,无声地抵抗着痉挛。他不想因为这样而惊动大家,再回到那个没有人气的医院中。
“……哥,我今天和彦冰去——哥,你怎么了?!”允日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卧室,在看到床上那不停颤抖的身子之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兄长的身边。
“痉挛……”说话的人气息不匀,削薄的身体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去叫音彬哥!”允日马上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去叫人。
“别去,没事的,就这一会儿……”反手拉住弟弟,允中本就没有力气的身体,顺势向允日倒了过去。
“哥……”见状,允日只能坐到床上扶住他。
抽搐在几分钟后结束,允中的双腿再度恢复到一动不动的状态,而身上,却已是出了一层薄汗。半阖着眼睑,允中的喘息经过良久才平复。
“哥,我扶你躺下?”允日问,见允中轻轻点头,随即单手揽住哥哥的肩站起身,另一只手拉过枕头,将他的身子放下。
“哥——”
“……允日,你刚才要说什么?你和彦冰要去干什么?”不等允日再开口,允中马上问起他刚才进门时讲了一半的事情。
“哦,我跟他去找他们学院的理事了,对方说只要我的成绩还可以,他们就接纳我的转院申请。”允日拉了张椅子坐下,继续说,“哥,你是不是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不然他们怎么能答应得这么爽快?我听彦冰说,他们学院的理事,是个挺麻烦难缠的人呢!”
“嗯,我打过电话帮你问过。”允中承认。出院前,他就让峋联系了一下允日学校的理事长。中鹰的名头之大,加之允中又允诺了学校为数不小的奖学金基金,所以这件事情,只要允日自己肯,就一定没有任何问题。
“我猜就是,其实哥你不用为我操心,我也一样能摆平那些老师的啦。”话虽这么说,允日还是为哥哥即使在病中仍旧不忘帮他的忙而感动了一下。
“我是怕你太卤莽了。依你的性格,人家若是给你个软钉子,你这小子肯定能跟对方吵起来。”
“嘿嘿……”允日挠了挠头发,一脸被说中了的傻笑。
“转系之后乖乖念,有彦冰在你旁边跟着我也放心些。”
“什么呀!那家伙最近跟他的宝贝雅闹矛盾,成天到晚阴阳怪气的,都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喜欢就追呗!真是的……照我说,是我看着他还差不多。”允日翻了翻白眼,对于自己那个闷骚哥们儿的种种行径十分不解。
秋彦冰,和允日同岁,出身同为商业世家,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曾经是朱丽叶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华裔学生,同时也是拿过无数大奖的小提琴天才少年。但后来,因为骨癌而右臂截肢,不得不告别了他心爱的音乐。
安藤雅,既允日口中秋彦冰的宝贝雅,是与秋家有世交的日本安藤家族的大小姐,两人青梅竹马。
“……你不是他,你不会知道他有些什么样的顾虑,毕竟,他是——”听着允日的话,允中想到了自己,他们的境遇随不尽相同,但彦冰那孩子的脾气和自己的,在某些方面多少有些相象。所以彦冰的心思,即便是他来他们家作客的时候从不曾对自己说过,可身为过来人的自己,多少也能看出并猜测得到。
“少了条胳膊又能怎么样?哥你跟嫂子不照样过得好好的!照我说,他就是死心眼……”允日越说越小声,糟糕,他的话,好像有点儿过了……
“瞧你说的,你不觉得你哥我,有时候也很‘死心眼’么?”允中说完,脸上露出自嘲的笑,不过,在他清隽依然的笑容,似乎也多了一些释然。
“得了,哥,你跟他没法比……”允日翻着白眼,继续他的“秋彦冰背后批斗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