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缁城外。
西风过,远处黄尘飞扬;越来越近,墨色图腾与明黄飞旗隔风相应。倏然间,铮铮琴声翻飞风中,荡开在一望无际的城塞。
旧亭,枯树,虬枝,有烈烈红装飞扬在大风里,似火,似血。青丝飞扬、裙裾翩飞,宛若玫瑰盛绽在漫天黄沙之中。奇丽诡艳。
“公主,丞相,燕夏使者到。”
筝声止,俏靥静抬,眸中渐渐落入颀长的蓝色身影。
“燕夏使者腾昊拜见丞相、公主。”躬腰行礼,抬头,瞳中映入女子盛丽的面容。
子夜,幽月,延缁城。
夜风拂过,传来别样的小城味道,木廊被擦拭过不久,潮湿的气息传入鼻腔,浅浅的不知名的花香在其中微微酝酿。
“公主?”小院,腾昊一袭灰袍,抬头望着廊上的元雪,有几分讶然。
“使者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怎么不好生休息?”淡雅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也是幽清。
“和公主一样,难以入眠。”腾昊牵出一丝浅笑,又道,“这样说话真累,不知公主可否赏脸到院中一叙。”
木楼轻轻吱呀,一袭白衣淡远而来,“使者可是思念故乡才难以入睡?”
“九公主聪慧明敏,还看不清我这小小使臣的心思吗?”
白日与她交谈,发现她聪颖灵慧,并不是寻常女子般不问政事——战国使臣难以入眠,若非国家大事,还有什么呢?
可是他说小小使臣,元雪却从不觉得他有何卑微。明朗的相貌中带着燕夏独特的潇卓,交际间又透出属于燕夏的温宁;邃亮的一双眼只觉得暗有心事却又不曾被元雪探到。与其他人相比有着特殊的天生的贵气,却又显得那么方朗而卓逸。绝不只是“小小使臣”那么简单吧。
元雪淡笑,却不语。
“公主为何笑?”即使那笑容不自然,但腾昊还是看的痴了。
“好美的月。”摇头,没有回答。而白玉般玲珑剔透的脸慢慢上仰,似是亲吻一片月光。愈渐明显的笑容,美得有些苍凉。
腾昊无端有些心痛。
“公主真的不后悔?”良久,他开口问。
她的美丽,她的忧伤,她的敢于牺牲和深明大义无不让腾昊钦佩、着迷,却也同样让他为之难过。
“使臣还在怀疑我么?”却是侧眸,勾起一抹冷笑,“我元雪虽是女子,但也懂得一诺千金、一言九鼎。更何况此次关系到两国邦交,我自不会视若儿戏。若使臣因为猜忌而使得燕夏放弃一个盟国,那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公主误会了,”腾昊忙不迭向元雪解释。
直到那双冷然的眸渐渐融退,他心中才逐渐释然。
“公主了解燕夏么?”一时无言,腾昊却害怕她离开,便提起了自己的故乡。
“只是听过,也曾见过从燕夏传来的植物和歌舞。那里很安宁,是吗?”
“若是王室倒不一定,但老百姓总是很悠闲,”腾昊和元雪并肩坐在石台边上,淡淡的雾气恍若莲花从地面娆然盘旋升起。偶有飞花舞落,暗香盈盈。她微笑着听他说着有关燕夏的一切,两人也偶尔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就这么一直说着,不觉天已将明。
翌日,午时。燕夏使者随萧相、九公主进入皇城。毕竟有关政事,元雪不便参入其中,于是与腾昊相视微颔,缓步离去。
跟随萧相前行,但总有什么指使着腾昊回头望去。只怕是失礼,便强行低头跟着。待到萧相先行进入大殿,在外等候的腾昊这才偷偷回目,却在远处方才女子离去的绿景尽头忽见一袭白衣翩然倒地。瞳孔倏然收缩,心头猛然一紧——身体已经面向那个方向,然而脚步却死死固定在大殿之前——他的理智抑制住冲动——现在的身份,只怕是做什么都会显得唐突吧。
午后悠长,日光倾斜洒入园中,一片金光有些刺眼。头还是痛,但此刻元雪担心的不再是身体。
也不知他们谈的如何了。若是用自己一人换得和平无战,她是丝毫不会迟疑的。
正是愁着,房门吱呀一响,青衫药童端着药盒子进来。
“放桌上就好,你下去吧。”黛眉还是蹙着,也没仔细看来人。
“药凉了可不好,还是趁热喝了吧。”声音竟是那么熟悉——元雪诧然抬眼,青衫下颀长的身影正是腾昊。
“你”
他端了药走到元雪床边,修长的指节拿着瓷勺,手正要抬起,却被元雪突然抢过,然后一口灌了下去。
“药我喝了,也多谢使臣挂记。现在你可以走了。”面无表情,也不再看他。
她是将要与燕夏国王和亲的人,若与燕夏的使臣纠缠不清,对他、她和她的国家都没有好处。元雪并非不懂腾昊的关心:他为了掩人耳目特意乔装前来探望,足以见他为自己想的周到。只是我们遇错了时间,并且注定今后要形如路人。
断的早,对谁都好。
三日后,与燕夏和亲之事敲定,议定有归属问题的城镇开放为通商城市,两国友好通商,永不交战。七日后,九公主元雪启程联姻燕夏。
宫中又是一派繁忙。
然而觐禾宫里,月已上,元祈独坐小阶之上,酒已空了几壶,而愁思就是不解。
忽然有什么挨着自己坐下来,转头,女子素靥静好,不问不语,只是静静陪在自己身边坐着。
“回去吧,会着凉的。”醉意虽生,尚辨得清来人。
“不,我陪着你。”小若摇头,不多说什么。
“阿雪的嫁妆,你又得忙着打点了。”
“没事儿,一切都很稳妥。何况贺夫人也帮着我。”
“我是不是很对不起阿雪?我没有能力成全她和朋哲,也没有能力为她找到幸福,现在我甚至不能让她留下”声音止住,难过地低头,剑眉紧拧。
“既然阿雪打定主意和亲,她定会有她的办法。既然改变不了,倒不如祝福她,这样你也会好受一点。”
元祈苦笑,仰头喝酒。一旁阿满满脸担忧,然小若不语,亦不阻止——即便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但若是能暂时麻醉他,让他暂时不那么难受,她的心也会好受一点。
就一直陪他静坐着,默然无语。终是夜深,看他醉倚石栏。
“阿满,拿条薄毯来吧。”轻轻移过他,用肩承着他的头,借着月光看他泛红的脸,听见他略急的呼吸,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这是第几次看你醉酒呢?分明记得上一次是在半亭里啊,你是二皇子,我是女官。那时候的你没有如今的这般多的忧伤和惆怅,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没有人离开。若你不是皇帝,是不是现在便不会承受这么多?可若你不是皇帝,或许元朗、绯烟的结局便会截然不同了。
“公主。”馥伽阁前院,木荷树下,有白衣女子,素手弄筝。
“再过几个月,恐怕使臣得改口叫我——王妃。”不再弹琴,慢慢抬头,看不出一丝表情。
“不,是未来的王后。”声音缓慢,却澈净。
敛眉,看他,不解。
“燕夏王子腾昊,见过九公主。”回视,牵起她的手,微笑,“对不起,我的身份,直到现在才告诉你——我美丽的新娘。”
只见,元雪静美的脸上牵出一丝微笑。风舞过,有朵木荷,落在发间。花灯明月夜
“阿雪出嫁,你应该高兴一点,况且,她也不是不爱燕夏王子的。”
锦离宫前院,元祈依旧孑然望月,小若终是不忍,上前劝慰。
“阿雪找到适合她的人,我怎会不开心?只是看着她远嫁,我”元祈摇头,望着远处的片片宫殿,“这里又少了一个。”
小若亦叹:自从皇子争位开始,虞夫人、尤夫人、元杰、元康、先皇、元毅、宣妃、卫远、元朗、沉烟、绯烟。他们一个一个先后离开,这座皇城,华贵依旧,只是在元祈心中却愈渐苍凉。这就是帝王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孤独与凄怆。
“别想了,我陪你去走走。”小若轻轻挽过他的手,忽然就有一种执手白头的感觉。
银月幽幽,素白如绸的光华披在青石小路上,有白色落花一同铺着,看上去有些乱,却又觉得美。点点银铃轻响,带着几许活力挑动沉寂的心。两人的影子依次叠着,中间有一小小的影子轻快地跳动,像是雨后森林中的小松鼠般活泼可爱。
“整天待在宫里闷死了,皇兄你带我出宫玩儿好不好?”中途掺进来的元晴摇晃着元祈的衣角i,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元祈却是故意不理,继续幽幽散步。
“皇兄——”继续死缠烂打,而元祈依旧不理。
女孩子停下身来想了想,忽然改变方案转向纠缠小若,“嫂子,你对晴儿最好了!你让皇兄带我出去玩儿好不好?”
小若听完看向元祈一眼,轻轻浅笑,“那我可不能白帮你啊。”
元晴一听有戏,立刻黏上了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那我跟紫陶姐姐学打扫、泡茶?晴儿以后一定好好服侍嫂子!”
“我可不敢让我们的小公主服侍呢!你皇兄让我好好照顾你,你总得认真学点儿东西吧?要是以后没人敢娶你,你皇兄就得重重罚我了。”笑着捏捏元晴的鼻子,眼中尽是宠溺。
“哦!那我好好学跳舞,认真念书、练字,这样总行了吧?”女孩儿仿佛顿悟般眨眨眼,自豪地笑。
小若满意地点点头,唤向前方,“元祈?”
元祈亦是笑着看向元晴,点点头。
“哦!嫂子最好了!皇兄最好了!”开心地跳起来,却又听得皇兄正色道:
“我可不能白带你出去。”
女孩子瞬间定身,可爱的小脸顿时无奈地垮下来,“怎么你们都有要求”
“要求只有一个,就是你得听话,好好跟着嫂子,知道吗?”
“知道知道!一定好好跟着嫂子!一步也不离开!”元晴激动地环着元祈的脖子跳起来。
“什么事儿让我们晴儿这么开心呀?”
这时,太后在珍晓漫和女官的陪同下笑着走来。
“皇兄和嫂子答应带我出宫玩儿!”小女孩儿依旧是兴奋不已,一双眼睛闪亮如天上的星。
“那你们千万记得小心点儿,小若你一定得看好晴儿,这丫头野,和男孩子一样。倒是像我们夕颜小时候。”太后边说边想起往事,笑容和善。
“长姐最厉害了!晴儿要像长姐一样了不起!”女孩子满是气概地道。
“晴儿。”小若笑着唤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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